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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剑门谁牵碧玉骢
  
  七月烟雨,是李清愁荷锄采药的时候。
  眉州知府吴承宪觉得每天都是好日子。每天都有人送钱来,当然就都是好日子。

他花了整整十万两买来的知府,做了三年,就赚回来了不知多少个十万两,比他在扬

州做盐商好多了。
   川中繁华,本就不逊于扬州,何况吴承宪又是个风雅的人。风雅是个奇怪的东

西。别人吃饭,他也吃饭,别人看风景,他也看风景,这本是很俗的事情,但风雅之

人就不同,他自然能将这些俗事做得与众不同,然后就风雅无比。连伸手要钱都风雅

无比。
   所以吴承宪虽然地皮搜刮得厉害,却依旧得了个清官的名号,没有人知道他家

财多少,绝没人。连吴承宪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数不清了。所以到今天他卸任的时

候,他已不再想做官。他只想回到他扬州的沧浪园中,载酒浮舟,度此余生。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流。这本

就不是人间生活,何苦还要在十丈红尘中奔波?
   无论谁有了吴承宪这样的家财,再有一座吴承宪这样的沧浪园,然后还有他这

样的风雅,都不会再想着做官了。久行黑路必遇鬼,吴承宪很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不敢遽然就走。他害怕别人知道他的底细,他也害怕仗刀拦路的江湖豪客

。做多了亏心事,毕竟还是怕的。
   所以他花了十万两银子,大施义粥,救助没饭吃的饥民。整整放了一个月,吴

承宪简直成了活菩萨。
   我从眉州百姓得来的,就要还给眉州百姓。我来的时候是两袖清风,去的时候

是清风两袖。有道义与良心送我,就足够了。
   吴承宪放完最后一锅粥,动身离开眉州。送他的没有道义与良心,却有万民伞

、清官靴,流得满地的泪和一篇篇的颂歌。吴承宪小帽青驴,仆从五六人,轻装而去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家财,也没有人知道他藏在哪里。
   烟雨凄迷,正是好天气。
  
   伊川大笑着走出酒家,突地将衣裳撕开,让冷雨打在胸膛上。他的胸膛火热。

他的心中也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郁积,让他莫名其妙地厌烦,恐惧。他恐惧的时候,不

是杀别人,就是让别人杀他!
   但今天是个好天气,不能杀人,所以伊川又冲向下一家酒肆,他要喝酒,让酒

浇熄这团不灭的火!
  
   绿水海棠,细雨小桥,身着红衣的小姑娘在大哭。
   吴承宪悠然地骑在青驴上,看着点点飞烟一般的轻雨飘然逸下,将远近的山水

渲染成无边的一块翠玉。一切景物都被约在其中,隐隐地看不清楚。但这隐约岂非正

是风雅之一种?
   自从读过陆放翁“前生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吴承宪就喜欢上了骑

驴。只是遗憾的是出剑门,而不是入剑门。
   但出了剑门,岂非才可到扬州。十里繁华,红尘蔽天的扬州。只是就不能骑驴

了。吴承宪不无遗憾地想。
   这时一阵哭声传了过来。吴承宪的眉头微微皱起。老人的唠叨,小孩的哭闹,

男人的吵嚷,女人的泼辣,无疑都是极煞风景的事情。吴承宪从驴上抬起头来,不悦

地向前看过去。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坐在毛竹桥上,正掩面大哭着。她身上穿一袭大红的衣

服,同这绿水、竹桥、烟雨、海棠相映合,看去极为悦目。若没有哭声,肯定能撩动

吴承宪的诗兴。
   就算如此,吴承宪却已生不起气来,抬了抬手,道:“去看看。”一名家仆立

即应声向前。他已跟随吴老爷多年,知道怎么承颐应使。
   吴老爷是清官,是风雅之士,手下之人当然也要雍容温润,不能让别人小瞧了

。所以他走上前去,笑道:“小妹妹,你哭什么啊?”
   红衣小姑娘将掩面的手指移开两支,看了他一眼,却不理他,继续大哭不止。

那仆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牛肉,道:“不要哭了,给你肉吃。”
   那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道:“你这牛肉里有没有下药?”那仆人一怔

,哈哈大笑道:“牛肉里怎么会下药?难道你以为我是坏人?”
   那小姑娘眼睛瞪着他手中的牛肉,吞了一口唾沫,道:“我听姆妈讲,外面有

些坏人喜欢用下药的牛肉来骗小孩子,吃了就人事不知,变成了牛羊,被卖到很远很

远的地方去。”那仆人道:“这种无稽之谈你也相信?人哪能变成牛羊?何况我们也

不是坏人。”
   那小姑娘拿手抹了抹脸,吴承宪惊奇地发现她居然生得极为清秀。她歪着头看

着仆人,道:“你不是坏人?那为什么上午姆妈跟我说了这个故事,下午你就拿牛肉

给我吃?” 那仆人苦笑不得,讪讪道:“你不吃就算了,别败坏了我们吴府的名声

。”说着,缩手就待将牛肉收回。那小姑娘嘴一扁,又待哭了出来。
   这小姑娘任性蛮缠,看在吴承宪的眼中,却自有一种娇痴的风情。忍不住出声

道:“吴舟,别为难她。”说着,缓步踱了上去。
   吴舟躬身答应了,退在一边。吴承宪柔声道:“咱们不吃牛肉。我带了很多路

菜,你想吃什么,我叫他们拿给你。”小姑娘见他面团团的一副富态相,倒也并不害

怕,道:“我不要吃牛肉!”吴承宪道:“好,咱们不吃牛肉。吴舟,把牛肉扔掉。

”吴舟应声从怀中掏出藏牛肉的包裹,扔在了道旁。吴承宪微笑道:“你看,牛肉已

经没有了。我们只好吃别的了。”
   小姑娘“噗哧”一声笑了。这一笑,竟然大有妩媚之态,衬在她幼小的脸庞上

,别有一番清媚柔丽的滋味。她站起来道:“我要吃青椒炒肉丝。”
   吴承宪道:“吴舟,拿青椒炒肉丝给这位姑娘。”
   吴舟苦着脸,道:“回禀老爷,我们带的路菜里,没有青椒炒肉丝。”
   吴承宪道:“那有些什么?”
   吴舟道:“有口蘑兰笋,鸳鸯豆腐,孔雀临屏,八仙过海。”
   吴承宪点了点头,道:“八仙过海乃是用海中八珍做的,滋味不错,我叫他们

拿给你吃好不好?”
   那小姑娘摇头道:“不好,我要吃青椒炒肉丝。”
   吴承宪皱了皱眉,道:“八仙过海不比青椒炒肉丝好吃?”
   小姑娘道:“八仙过海没有青椒炒肉丝好吃。”
   吴承宪笑了。没有吃过的八仙过海当然没有吃过的青椒炒肉丝好吃,这话倒也

没有错。可是哪里找青椒炒肉丝去?“有的八仙过海比没有的青椒炒肉丝好吃。”这

是他的结论。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谁说没有青椒炒肉丝?那里不是就有?”
   随着她纤手一指,众人果然看到小桥后面,绿竹掩映之中,露出半扇酒旗。
   “红柿村”。倒也是个风雅的名字。
   吴承宪笑了。“既然眼前有酒,我们为什么不喝他几杯?反正我们不急着赶路

。”
   小姑娘也笑了:“何况还有青椒炒肉。”
  
   这酒家并不大,里面只摆了五六张桌子,桌子上满是油腻。已经有两桌上坐了

客人,一桌是个书生,脸白白的,倒像女子;另一桌是个江湖客,脸黑黑的,像个屠

夫。那江湖客见吴承宪一行人进来,翻了翻白眼,低声骂了几句,依旧低头喝酒。
   两人的桌上摆了酒菜,果然有青椒炒肉。只是两人仿佛甚为寒酸,桌上都只有

一壶酒,一碟青椒炒肉,外加一桶饭。
   吴承宪等人将剩下的几张桌子占了。那些仆人不敢跟他坐一张桌子,红衣小姑

娘却不管,所以另外几张桌子挤得极满,他们的桌子却只有两个人对坐。
   店小,伙计也少。统共就只有一个。“砰”的一声将菜单摔到吴承宪的面前,

眼鼓鼓地盯着他,仿佛跟客人有仇似的。
   吴承宪倒不去跟他计较,拿起菜单看时,珍珠丸子、八宝山珍、翡翠鸭舌、水

晶肘子。店虽小,菜色倒是很多
吴承宪倒不去跟他计较,拿起菜单看时,珍珠丸子、八宝山珍、翡翠鸭舌、水晶肘子

。店虽小,菜色倒是很多。吴承宪随便指了几样,然后要他杀一条鱼,搭配几味素菜

送上来。
   那伙计等吴承宪点完了,突然道:“点这么多,不怕撑死你?”
   吴舟等人大怒,就要冲上来理论。吴承宪摆了摆手,将他们压住,道:“你说

的也是,点多了不吃,也伤上天仁爱之心。就来珍珠丸子、八宝山珍、翡翠鸭舌、水

晶肘子四味,再加青椒炒肉好了。”
   那伙计道:“没有!”
   吴承宪一怔,道:“什么没有?”
   伙计道:“珍珠丸子没有!八宝山珍没有!翡翠鸭舌没有!水晶肘子没有!”
   吴承宪道:“没有为什么要写在菜单上?”
   那伙计白眼翻起,道:“这店是你开的,还是我开的?”
   吴承宪道:“是你开的。”
   那伙计大声道:“我开的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吴承宪想不到这伙计的脾气如此古怪,他涵养甚高,也不生气,道:“你有些

什么?”
   伙计翻了翻白眼,道:“只有两样。”
   “那两样?”
   “青椒!肉!”
   小姑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店伙极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要不要吃?只管废话!”
   吴承宪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青椒炒肉吧。反正你也做不出别的什么菜来

。”
   那店伙“砰”地一声将茶壶摔在桌上,道:“你侮辱我?”
   吴承宪一怔,道:“什么侮辱你?”
   那店伙脸上青筋暴起,道:“谁说我只会做青椒炒肉?我会做很多菜!”
   “很多?”
   那店伙更怒:“我至少会做三个菜!青椒炒肉,肉炒青椒,青椒炒肉炒肉炒青

椒!”
   那小姑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吴承宪也乐了,微笑道:“这有分别么?”
   店伙道:“当然有分别了。你外行就不要多说!”
   吴承宪叹了口气,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青椒炒肉一份,肉炒青椒一份,

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一份。另外麻烦你上一壶酒,两碗饭。”
   终于这脾气极大的店伙走了,他不但是店伙、老板,还兼做厨子。
   茶自己倒,饭自己盛,酒自己舀。凭什么?就凭这附近别无人家,要吃饭只有

到我这里。
   好在吴老爷有很多随从,一会茶、酒、饭都摆好了,那店伙才慢吞吞地端了三

个盘子上来,“砰”的一声摔在了吴承宪桌上。
   一盘青椒炒肉,另一盘青椒炒肉,第三盘还是青椒炒肉。吴承宪仔细看了半天

,还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他皱眉道:“这就是你的青椒炒肉、肉炒青椒、青椒炒

肉炒肉炒青椒?”
   那店伙翻了翻眼睛,不去回答他,自顾自走了。吴承宪举筷尝了尝,这店伙的

脾气虽然大,但菜做得的确不错,一碟青椒炒肉似乎比八仙过海还好吃。于是分了两

盘给随从,酌酒自饮了起来。
   那小姑娘却瞪着碟子,动也不动。吴承宪微笑道:“你不是想吃青椒炒肉么?

怎么还不动手?”
   那小姑娘道:“我不吃。我怕有药。”
   吴承宪微笑道:“怎么会有药?你的疑心病也太重了。”
   小姑娘摇了摇头。拼命闭紧嘴唇。
   吴承宪挑起一筷肉丝,道:“你别看那店伙凶巴巴的,做的菜却不错,你尝尝

就知道有多香了。”
   那小姑娘的眼睛随着他的筷子晃动,忍不住悄悄吞了口馋涎,终于还是摇了摇

头,道:“我……我还是吃牛肉好了。”
   吴承宪笑道:“现在可没有牛肉给你吃。”
   小姑娘皱起眉头,缩在凳子上,盯着青椒炒肉发呆。吴承宪拿他没办法,只好

自己吃喝。
   那小姑娘见他吃得高兴,忽然道:“这青椒炒肉真的好吃?”
   吴承宪缓缓咀嚼,道:“简直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小姑娘试探道:“那我吃一根?”
   吴承宪含笑点头。官场沉浮,商海征战,他实是很久没有见过这种自然流露的

情态了。这小姑娘虽然疑心病重些,却毫无造作,纯属天然,令他忍不住心生怜惜。
   那小姑娘举起筷子,店伙却一阵风冲了过来,“嗖”的一声将盘子抓起,道:

“我做的菜滋味如何?”
   吴承宪见他三番两次生事,心中不快,道:“倒也不错。”
   店伙“咯咯”笑道:“既然不错,大老爷为什么不打赏?”
   吴承宪笑了。原来他是为了要点赏钱。菜做的好,打赏是应该的。吴承宪摆了

摆手,吴舟急忙趋上前,将三吊钱排在桌上。吴承宪道:“还不谢赏?”
   那店伙连瞧都不瞧一眼,道:“大老爷吃饭胃口大,打起赏来却小气得紧。这

点钱算什么打赏?”
   他越说越生气,突然从怀中掏出十几吊钱,摔在桌上,道:“不如我来打赏大

老爷吧。大老爷还不谢赏?”
   吴承宪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你几盘青椒炒肉,还要多少赏钱?再纠缠不

休,拉你去衙门打板子!”
   那店伙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极为奇怪,忽高忽低,好像扯锯一般。吴承宪听

了片刻,脸色已然苍白。那店伙突然住声,恶狠狠地盯着吴承宪,阴声道:“也不需

要多少,吴老爷马马虎虎给个十万两银子吧。”
   吴承宪吓了一跳,道:“什么?十万两?你还不如要我的命!”
   那店伙冷冷道:“吴老爷愿意把命拿来付帐也可以。”
   吴承宪不怒反笑,道:“原来你不是开店的,你是打劫的!”
   店伙仰首向天道:“吴老爷也不是来吃饭的,竟是吃白食、吃霸王餐的!”
   吴承宪道:“我怎么吃霸王餐了?”
   店伙道:“不是吃霸王餐,怎么到我厨霸王的店里吃饭?你以为我的青椒炒肉

是好吃的?”
   吴承宪脸色变了。厨霸王道:“你不用害怕,我厨霸王杀人从来不用毒。我只

是觉得上天仁爱,所以杀人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吃饱而已。”
   他白眼珠翻起,钉在吴承宪脸上:“你吃饱没有?”
   吴承宪大喘了几口气,脸色缓缓平复,道:“我没有说我的姓名。”
   厨霸王哼了一声。
   吴承宪道:“但你却知道我是吴大人。莫非是谁指使你来的?”
   厨霸王大笑道:“眉州的人,谁不认识吴大人?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了!”
   吴承宪道:“你既然是眉州人,就该知道我两袖清风,最后的一点俸银也买米

济贫了。”
   厨霸王的眼睛又钉住了他:“我是个厨子。”
   吴承宪忍不住点了点头。厨霸王道:“但我也知道清官凭俸银三年绝攒不出十

万两来。”
   吴承宪的脸色这才变了,变得极为难看。厨霸王却笑了,笑得也极为难看:“

如果赌输人在,我倒想跟他赌赌看,你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命。”
   吴承宪却坐了下来,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道:“我倒想跟你赌赌。”
   厨霸王道:“你?你赌什么?”
   吴承宪道:“我赌我要命!钱你不妨拿去。”
   他喝令一声,吴舟等几个随从将箱盒打开,里面除了食盒之外,就是些换洗衣

服,和几叠书。
   吴承宪从箱中翻出了个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叠银票和几锭银子。吴承宪

道:“这就是我全部的钱了。你若高兴,不妨全都拿去。不过我仍然希望你给我留点

做路费,毕竟……”
   他坐下又喝了口酒,道:“毕竟到扬州有很长一段路。”他站起来,从厨霸王

端着的盘子里夹了口菜,道:“也毕竟你做的菜实在不错,你就算将我的钱全拿走了

,我也不怪你。”
   厨霸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道:“你以为我会
厨霸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吴承宪悠然道:“你以为我在骗你?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四个老婆跟七个儿子、

八个女儿已在一个月前先回扬州了?”
   厨霸王道:“你的意思是说,钱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吴承宪笑道:“你终于变聪明了。我就说,能做出这么好的菜来,你必然不是

个笨蛋。”
   厨霸王跺了跺脚,仿佛就要追出。吴承宪抽空又夹了一筷子菜,道:“你也别

想追了,一个月……我想他们已在千里之外。”
   厨霸王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在吴承宪的脸上。吴承宪依旧微笑道:“我的钱

都摆在这里了,你要多少就拿多少,不必替我节省。”
   厨霸王仿佛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边上一人忽道:“我也跟你打个赌。”
   厨霸王猛然回头,就见另外桌上的江湖客向自己举手示意。他翻起眼睛道:“

有屁快放。”
   那江湖客不以为忤,道:“我赌他是要钱不要命!”
   他猛地站起,向这边走了过来。
   不知怎的,厨霸王就觉得他的身形特别高大,幽黑的眸子中仿佛隐藏着邪异的

妖魔,放射出冰寒的压力。压力直指自己。
第二章 身上衣衫寂寞红
  
  那人喝了很多酒,脸色晕红,走路摇摇晃晃的,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胸前更被酒

渍沾满,看上去跟最落拓的酒徒一模一样。这样的人,本应该出现在落日的街头,深

夜的巷尾,他们的人生也必然破烂鄙败之极,只因连他们自己都已看不起自己,他们

自己都已经抛弃了自己。
  但这人的眼睛却深沉幽黑,宛如两点鬼火隐藏在无边浩瀚的黑夜中,厨霸王被他

的眼睛一照,心中竟升起阵寒意。
   没有任何酒徒有这样的眼睛。那仿佛只会在地狱中出现,也只会拉人到地狱中

去。厨霸王杀人无算,在这眼睛的照射下,第一次感到由衷地害怕起来。
   他大喝道:“你怎知他要钱不要命?”
   越是呼喊得大声,便越是怯懦,这简直成了公理。
   那人也不理会他,径直走了过来。厨霸王为他气势所逼,忍不住退了一步。那

人哈哈大笑道:“只因这种人是决不会把钱交给别人的!”
   他转身向着吴承宪,道:“我赌你所有的价钱都在你的身上,如果我输了,我

宁愿将脑袋切给你!”
   吴承宪脸色登时败如死灰,一口酒再也咽不下去,嘎声道:“你……你怎么会

知道!”
   那人道:“我怎么会知道?你可知我已经足足盯了你一个月了。晚上吴老爷睡

得逍遥快活、有滋有味的,我却要在屋顶上替你守夜。你又可知,这一月来打你主意

的小贼可真不少,我杀了一个又一个,吴老爷却依旧在睡大头觉。”
   吴承宪听到杀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颤声道:“你……你都看到了。”
   那人笑道:“红杏花来我没看到,张老爷李老爷来我也没看到。我只看到吴老

爷那件银票做成的内衣,只要吴老爷肯将这件内衣给我,我也就满意了。”
   吴承宪忍不住站起,道:“你休想!你……你还不如杀了我好了!”
   那人却不再理他,转头对厨霸王道:“你听到没有,我就知道他要钱不要命!


   厨霸王叫道:“朋友,这次买卖可是我先找到的,道上的规矩我们可不能不讲

。只要朋友不伸手,我……我可以分三成出来。”
   那人摇头道:“三成太少。”
   厨霸王松了口气,只要肯讲价,那就说明还有余地。他忍不住笑道:“今日同

朋友你相见,也算是有缘,只要你划出道来,我厨霸王就当交了你这位好朋友如何?


   那人微笑道:“我也很想交你这个好朋友。我要的不多,我只要十二成。”
   厨霸王一呆,道:“十二成?你什么意思?”
   那人悠然道:“他那件内衣至少值一百四十万两,十二成的意思就是,不但他

那笔我全要了,连你这些年的收成,我都要了。”
   厨霸王脸色都变了,怒喝道:“你……你是打算黑吃黑了?”
   那人摇头道:“我从来不黑吃黑,我是黑杀黑。”
   厨霸王终于明白这人早就存了杀自己之心,猛然一声长啸,将手中盘子向那人

掷了过去。
   满盘的青椒炒肉经他这一抛,登时化作万千凌厉旋转的暗器,当头罩下。油水

点点,被狂放的真气催动,将那人一切退路都笼罩住。
   盘子凌空疾转,倏然就到了那人的背后,尖啸声撕耳欲聋,充满整个酒铺。
   那人却一动不动。他眸子中的鬼火跳跃起来,冷冷道:“你难道也要钱不要命

?”
   “吱呀呀”一阵酸牙的声响,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刀来。
   他的话说得并不快,抽刀的动作似乎也很慢,但当他的刀横在胸前之后,满天

的青椒炒肉还是没有击到他面前。厨霸王的心沉了下去。
   他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他也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从这人的身上腾起,

将周围的一切全都笼罩了起来。包括他的手,他的脚,他的思维,他所能感知的一切

和正在动作的一切。
   能动的仿佛只有这柄刀。
   这是一柄神秘的刀。刀身扭曲诡异,刀刃斜斜穿出,化作五条细长的尖刺,交

叉着延展开。每一条尖刺,都反射着不同的光芒。
   光芒如同眼睛,妖魔的眼睛,冷冷地瞪着厨霸王。
   厨霸王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他的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起一股念头:
   逃!逃到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再看到这柄刀,他宁愿舍弃一切财物!
   可惜天上地下,都仿佛被这柄刀笼罩住。他无处可逃。
   陡然一阵狂风卷起,这柄刀猛地就被擎在半空,然后如同青天塌下来一般,轰

然击下!
   满天的青椒炒肉被狂风绞成飞絮凌乱,铮然声响中,盘子被充溢的刀气爆成碎

片,卷飞而去。刀风星飞电掣,已然到了厨霸王面前!
   厨霸王骇声大呼,这柄刀中仿佛寄宿了妖魔,一刀既出,已先夺人之魄!刀一

变而为千千万万,每一刀都对准了厨霸王身上的一处要害!
   那人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仿佛极为欣赏厨霸王恐惧的表情。
   突地漫天刀风中闪出一支白皙的手指,在刀背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没用什么力气,这手指又是白皙异常,仿佛只是在丝弦上漫不经心地一

扣,或者是在美人的香腮上轻轻一捏。
   但刀风突然止息,万千柄刀也聚合成一柄,被这只手指阻在空中,离厨霸王的

咽喉只有三寸的距离。
   厨霸王忍不住大口呼吸。这一刀倏忽而来,他的性命就在这瞬息之间,失去又

得回。
   那人所有的动作都顿住,整个人犹如雕塑般动也不动。空中仿佛只有这柄刀,

与这根手指。
   奇异的妖魔化的刀,与白玉般的手指。
   许久,那人嘎声道:“玉手神医?”
   那手指缓缓从刀背上挪开,仿佛怕被割伤一般。厨霸王这才看到手指的主人是

位书生,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他一双手白得一点瑕疵都没有,就仿

佛整块白玉雕成的一般。
   那书生抬起头,道:“无定刀?”
   刀一阵转折,归到那人的腰间。那人哈哈大笑道:“对!我就是伊川!”
   厨霸王脸色惨变,忍不住道:“妖刀伊川?”
   伊川倏然回头,厉啸道:“滚!”
   厨霸王如受重击,“哇”的一口鲜血吐出,一言不发,转身从窗户掠出。
   伊川冷笑道:“凭你也配问我是谁?”
   他转头过来,脸上已经满是笑容:“但是玉手神医李清愁就不同了,我很早就

想看看这双玉手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脸上的笑容吊儿郎当,眸子中的鬼火已隐去,完全不再是方才桀骜的江湖枭雄,而

是个混迹天涯的浪子。
   他的眸子盯在李清愁的手上。白手如玉,搁在淡青色的长袍上,极为醒目。
   伊川道:“据说这双手可以抓住疾飞的鸟,也能救活垂死的病人,怎么我却看

不出来呢?”
   李清愁道:“江湖传言,哪里能够尽信?素闻阁下刀下从无活口,今天不是也

破例了么。”
   伊川大笑道:“有玉手神医在,这种宵小杀着有什么意思?”
   他的眸中鬼火再度亮起,腰中之刀跃跃欲出。
   李清愁摇头道:“我却不想跟你打。”
   伊川冷笑道:“为什么?我的妖刀的名声未必比你的玉手低!”
   李清愁笑了。他的脸色本来淡淡的,这一笑,就变得特别生动:“只因我知道

你劫吴大人是为了什么。既然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为什么还要打呢?”
   伊川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他大摇大摆地向吴承宪走去。吴承宪早已吓得全身犹如筛糠一般。
   李清愁皱了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伊川道:“还能做什么?一刀将这位吴大人杀了,然后脱下他一百四十万两银

子的衣服,送到河南去啊。”
   李清愁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吴大人虽然要钱狠了一点,但总算要的都是

为富不仁者的钱,罪不该死,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留一条后路?”
   伊川叫了起来:“后路?这种人还要留后路?”
   李清愁道:“给别人留后路,未必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我是行医的,人活着,

总比死了好。”
   他转身对吴承宪拱手道:“吴大人已经听清楚了?”
   吴承宪拼力坐直了身子,道:“不知李先生有什么吩咐?”
   李清愁道:“今日黄河又泛滥了,天灾待恤,所以我们想向吴大人借银一百三

十万两,去救助河间难民。吴大人自留十万两,想必也够日后用度了。只是钱是吴大

人的,还请吴大人自行送到河南去。”
   吴承宪脸上肌肉抖缩,嘎声道:“你让我将钱都送出去?”
   李清愁微笑道:“不是都送出去,我说过,吴大人可以自留十万两。清名胜过

实惠,我想吴大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吴承宪大吼道:“你杀了我好了!”
   李清愁道:“吴大人若是一心求死,在下也不阻拦。”
   他的眼睛瞪住吴承宪,眼神冷冷的,淡淡的,犹如木雕的神明,隔着缭绕的烟

火,看着世人。吴承宪就觉他眼睛中渐渐透出种莫名的压力,巨石一样压住心肺。过

不多时,周身汗如雨下。死亡的气息浸面而来,他忍不住大呼道:“不要杀我!”
   李清愁眼神一放,吴承宪跌倒在椅上,忍不住痛哭起来。李清愁静静地看着他

,一言不发。
   伊川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反让他自己将钱送到河南?”
   李清愁道:“一百三十万两不是小数,吴大人出了这么大笔钱,也该收点令名

,做些补偿。”
   伊川看了吴承宪一眼,犹疑道:“你信得过他?”
   李清愁道:“好在吴大人的家室众多,子孙蕃盛,吴大人找我不好找,我找吴

大人却容易得紧。八月十五这笔银子若是还没送到河南,吴大人的子子孙孙,恐怕都

会得一种很怪的病。”
   他的脸上绽出丝笑容:“他们的脖子上会突然长一种疮,碗大的疮。”
   吴承宪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清愁笑容更盛,缓步走回自己的桌子,拿起竹笠,道:“风雨催人,我也该

去采药了……”
   迈步向酒舍外走去。伊川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转身一刀挥出。
   这一刀却一点风声都没有。伊川喝道:“若是你敢有分毫私心,这就是榜样!


   收刀拔步,伊川叹道:“玉手神医,果然非我所及!”长叹声中,向着另一个

方向大步走了。
   吴承宪呆呆坐着,突地“波”一声轻响,他身前的桌子猝分成两片,向两边倒

了下去。轰然震响声中,偌大的酒舍层层分开,竟然被方才的一刀从中劈成两截!
   烟雨纷然,簌簌撒下。吴承宪面如土色,怔怔坐着。秋雨满山总恼人啊。
  
   蜀中多山,李清愁去的方向,正是山川最繁之处。
   伊川却步入红尘之中。他心中快意,又勾起了无边的酒瘾。
酒舍中一片寂然。
   红衣小姑娘却笑了。她瞥着吴承宪,道:“想不到老爷这么有钱。”
   吴承宪嘴唇牵动了下,却说不出话来。他抖索着想捡起酒杯,却无论如何都抓

不住在地上滚动的杯子。那小姑娘见他可怜,不禁弯下腰去,捡起酒壶酒杯,倒了杯

酒给他。吴承宪一把夺了过来,仰天喝了下去。他的眼泪却流下来。
   一百三十万两!他的心血,他的钱!三年来他挖空心思的结果,他万代幸福的

基业!现在却荡然无存了。
   他不敢不听从李清愁的话,因为他知道,这种来去无踪的侠客,根本不是他能

够挡得住的!他们要找他,他就算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他们要杀他,他就算穿铠着

甲也护不了。
   但就这样屈从么?吴承宪心中乱成一团。
   红衣小姑娘一直看着他,眼中也不禁露出怜惜之色。
   终于,吴承宪的手渐渐稳定下来。无论如何,他总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只要

活着,就一定再能搜刮到钱财来。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虽然很多,但只要能保住命,值

得舍弃。
   总算性命还是自己的,如果愿意,他还是吴老爷。这样想着,他的手便越来越

稳定。
   他甚至想这两个人总算对他不错,居然让他自己将钱送去。清名有时的确更胜

于实惠,这道理吴承宪也真的知道。
   只是当这个道理值一百三十万两银子时,他不一定还能想得起来而已。
   现在他却已想通。
   小姑娘也正好问道:“吴老爷想通了?”
   吴承宪点了点头,总算露出了丝笑容。
   小姑娘叹了口气,仿佛这才放得下心来,柔声道:“那么我可以杀你了!”
   吴承宪还来不及吃惊,一道亮光倏然闪起。
   他的人被这道亮光劈成两半,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跌落在地!
   亮光盘旋激绕,犹如长空闪电,一发而不可收拾,瞬间闪遍整个酒家。
   然后它敛成一柄刀,光寒如水,握在红衣小姑娘的手中。小姑娘的脸色仍然那

么温柔,笑容也又天真又活泼,身上的红衣一尘不染,似乎同这些事一点联系都没有


   吴大人跟他的随从却都被劈成两半,散落满地。鲜血混杂着血迹,积满地面。
   小姑娘慢慢将刀收了起来,拣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唤


  
   李清愁从树下走过。
   伊川的大风歌唱到了第三遍。
   小姑娘的凄呼干云直上。
  
   李清愁的脸色变了。他的人倏然化作一道清风,从山上倒反而下!
   他听得出来,凄呼正是从方才的酒家传出的,这就证明,在他离开的这短短的

一段时间内,必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不知为什么,李清愁就觉得心渐渐沉了下

去。他极力运转功力,全力突奔!
   他从未想到会看到如此凄惨的一幕!
   每个人都被砍成两半,鲜血自由挥洒在地面、墙面,整个酒家内宛如地狱。小

姑娘满面惊惶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鲜红夺目,也不知是本来的红色,还是为这激扬

的鲜血所染?
   每个人都只挨了一刀,一刀便是两半。
   李清愁就觉“轰”的一声,胸中仿佛有一团怒气爆开!
   他抬起头,冷森森地盯住酒家中唯一站着的人。
   伊川。
   伊川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清愁一声怒叱,双手散乱,向伊川点了过去。
   伊川啸道:“你听我说!”
   李清愁却身形不停,倏然就窜到伊川面前,指风凌厉,直点伊川面门。
   伊川怒道:“他奶奶的李清愁,你还以为我怕你不成!”一刀斜劈,风声怒啸

,直逼李清愁而来!
   李清愁手指扣动,在他的刀背上连弹几下,嗡然声响中,他就如游龙一般,身

形往来如电,瞬息攻出三招。伊川手中虽然有刀,但这刀竟仿佛成了累赘,无论如何

都追不上李清愁灵动到犹如飞仙一样的手指。
   玉手神医的手,果然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突然李清愁身形倏顿,伊川一呆,猛地心灵颤动,他忍不住驱刀挥出,右肩剧

痛,几乎握不住手中之刀。李清愁却疾风骤雨般冲了过来。伊川一声大喝,妖刀脱手

而出,向李清愁掷了过去。
   他这脱手一掷,贯满全身真气,妖刀去势犹如雷霆,乃是伊川保命绝招。以李

清愁之能,也不能不暂避其锋芒。伊川就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掌击在酒肆的墙上。
   那酒肆被他一刀劈成两半,本就摇摇欲坠,哪里还经受得住他这一掌?轰然倒

地之际,伊川身形冲天拔起,向乱山中逃去!
   他身后人影若电,这一掌竟然未能阻住李清愁!伊川心胆俱裂,全力前奔,两

人眨眼就走远了。
  
   红衣小姑娘依旧面色惊惶,缩在墙角,等到天地间所有的声息都静下来,她才

缓缓站起。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略带妩媚的天真笑容,在凄迷的烟雨中,红衣如花般开

谢。
   满地鲜红的尸体,就如盛开的曼荼罗花,供在她身周。
   灵山飞雨,天雨曼荼罗。
   小姑娘盯在这些尸体上,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一面笑,一面轻轻地在一截尸体上踩了一脚,用另一脚踮着跑到干净的地面

上,将沾满鲜血的那只脚轻轻印下。于是就在地面上印出一个鲜红的脚印来。那小姑

娘仿佛觉得极为好玩,笑得更加欢愉了,又跑到另一截尸体上,轻轻踩了一脚,踮过

来印第二个脚印。她似乎于其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玩得不亦乐乎。地面上鲜红的脚

印越来越多,风雨如晦,淡淡地将它们撕扯成模糊的痕迹,黄昏很快就来了。
   红裳如花,飞扬不止,看去就如夜色中飘舞的幽灵。
   临风独舞。
第三章、振刀去国意气雄
  
  伊川在丛林中狂奔,李清愁的一双手仿佛影子一般追在他身后,无论他用什么样

的办法,都无法摆脱。
   他已看出李清愁已决意杀他!他不想争辩,江湖中的事情,本来就是谁的刀快

谁有理,真正的道理,反而没有几个人肯听了。何况李清愁也没给他机会辩解。
   秋山烟雨,伊川急速地在山石间穿梭着。他在等机会,只要李清愁稍有懈怠,

他的刀就会悍然劈下。
   而这一刀必然是致命的一刀,哪怕对手是李清愁也一样!
  
   李清愁又急又怒。
   吴承宪等人虽非他杀,却无疑是因他而死。李清愁无法原谅自己!他只有拼力

追杀伊川,来为冤死的人报仇!
   他身形化作一条青烟,盘山而上。
  
   两人且追且逃,渐入群山深处。李清愁骤然停住脚步。
   山峦重锁,已经不见了伊川的踪迹。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李清愁的真气已遥遥锁住伊川,何况李清愁的轻功并

不弱,伊川的轻功却不强,他们并没有离开多远。
   但伊川就如突然消失了一般,消失在这片森林中。
   李清愁一停便岿然不动。他知道伊川必定用一种奇异的方式将身形隐了起来,

杀招蓄势待发,只要他稍不留意,只怕这座森林,就是他毙命之所。
   李清愁体内真气运转,耳目五感变得异常清晰。他忽然觉出有些不对来。
   这座森林竟然静得可怕,除了细雨敲叶之声外,竟然一些声息都无。似乎其中

绝无任何的生命。
   这寂静仿佛有种奇异的压力,让李清愁心中渐渐不安。
   突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李清愁大喝道:“哪里走!”身形若电,陡然拔起

,向声响处扑去!
   他双手贯满真力,圈转分合,指风如刀,切入发声之处。只觉入手冰冷,竟然

是一截脱落的枯枝。
   李清愁本不会分不清楚枯枝与人的差别,只是这森林实在静得可怕,仿佛任何

声息都绝不会发出,才令他判断错误。
   李清愁手指在枯枝上一触,立即警觉,心知不妙,心念电转,猝然出手,抓住

枯枝横扫而去。他本身接着这一荡之力,向一边横掠而去。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从土中暴起,刀光雪亮如电,匹练般直撩李清愁!
   他若是在李清愁手触枯枝的瞬间出手,李清愁虽然慌乱,但也可以反借枯枝击

敌,但此时李清愁借来之力也已枯竭,当真是油枯灯尽,而这一刀却蓄势已久,如雷

霆怒发一般!
   刀光凌厉,转瞬就到了李清愁面前!森森刀光,映得李清愁的眉目尽碧!
   伊川大喜,全力催动刀势。李清愁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笑意!
   两根白玉般的手指突然搭在了妖刀上,伊川就觉刀势宛如撞到了高山上一般,

再也无法推动分毫!
   李清愁身躯凌空,全身的重量都透过手指加到妖刀上。他冷冷道:“你以为我

真的分不清树枝跟人的区别?”
   伊川不答,鼓劲上击。李清愁的内力源源透下,将他的劲力抵消,冷笑道:“

何况树枝怎么可能无故掉落?那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就埋伏在旁边!我这黄雀诱

螳螂之计,你看如何?”
   伊川咬牙运劲,却始终无法将李清愁弹开。手中的妖刀却越来越重,渐渐如泰

山北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李清愁眸子冰冷,突然道:“那就以死赎罪吧!”
   伊川猛然就觉一阵大力撞了下来,几乎将他压进地里。但他也是宁折不弯的性

子,一声狂吼,妖刀嗡然长鸣,反撩而上!就算自己死了,也要砍下他一双手来!
   身前人影翩然,李清愁突然身形翻转,侧身避开。
   伊川落地之后,猛地一个翻滚,竟然趁机没地而入。
   李清愁才看清楚这片地面黝黑潮湿,微微翻动着,不时吐出细微的泡沫。竟然

是片沼泽!
   难怪伊川能在地下穿行无忌。但李清愁却开始苦笑了。
   他是个江湖客,忌讳的东西并不多,要命的是他有洁癖。
   他尤其害怕的就是这种黑黝黝的,不时冒着泡的东西。满身都是疙瘩,叫声就

跟冒泡一样的东西他也怕得要命。一想到伊川方才就浸在这种地方,李清愁就觉得手

脏得难以忍受。
   因此他实在不想落脚在这种地方。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偏转身躯,向旁

边的一株老树落去。
   刀光乍显,一刀从地下削出,直奔他的双足。李清愁足尖在树干上一碰,双足

连环踢出。那柄刀却悄然隐去。
   李清愁不敢怠慢,身子稳稳凭在树干上,留意着伊川的动向。
   下一刀也许就从树背后击来,也许从树叶中滚落。伊川仿佛通晓东瀛的忍术,

在这片沼泽中,已变成极为可怕的对手。李清愁全然没有把握可胜过他。
   但伊川仿佛被沼泽里的泥呛死了一般,竟然再也没出现。李清愁猛然想起一事

,不禁苦笑起来。
   这片沼泽看来不小,伊川用忍术让自己着意提防,只怕早就悄悄溜到另一边逃

走了。
   这场黄雀扑蝉的剧目,还不知谁是黄雀?谁是蝉?
   李清愁喃喃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吴家八条人命,迟早要

用你的鲜血算清!”身形拔起,仰天辨了辨方向,飞掠而去。
过了许久,沼泽中忽然“哗”的一声响,伊川露出半个脑袋来。他向四周看了几眼,

慢慢爬了上来。
   在沼泽下浸了这么久,他身上当真恶臭难当。伊川忍不住皱起眉头,连吐了几

口,骂道:“这鬼地方,弄得爷爷浑身就跟掏大粪似的。奶奶的,大粪都没有这么臭

!不过总归将那只鬼手甩掉了,赶紧去弄几杯酒喝喝,好消消这霉气。”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大笑道:“李清愁这笨蛋定是认为我向苗疆逃去了,这一

找,恐怕要找个十天半月的,让这贼鸟多跑些冤枉路,老子才会开心。”他越想越是

高兴,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一个声音冷冷道:“你这副样子还能笑得出来,我倒真佩服你。”
   伊川愕然抬头,就见李清愁站在树梢上,静静地看着他。他怪叫一声,跳了起

来:“你……你还没走?”
   李清愁淡淡道:“你没走,我怎么会走?”
   伊川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走的?你不可能知道!”
   李清愁道:“气味。”
   伊川大吼道:“你那狗鼻子又闻到什么鬼气味!”
   李清愁也不生气,依旧淡淡道:“这沼泽中的气味难闻无比,你若是从中爬出

来,只要隔得不是特别远,我一定能够闻得到。你不知道,我有洁癖。”
   伊川大骂道:“你有他奶奶的鬼洁癖!”
   大骂声中,妖刀突然弹出,一刀劈向李清愁。
   李清愁轻轻一掠,已然避开。伊川刀势却不停,轰然击在地上。那沼泽稀软异

常,被他一刀击得蓬然炸开,四下飞溅而出。伊川就如狂了一般,刀势盘旋,一道道

疯狂砍出。污泥臭水被刀势绞成暴风骤雨般卷天而起,弥漫整个森林。
   李清愁的脸色变了。他不知是躲好,还是不躲好!
   伊川疯狂笑道:“我去你的洁癖!我叫你洁癖个够!”
   大笑声越来越远,刀势啸风嘶吼,一路挥斩而去。
   李清愁胸口起伏,终于冲入满天的臭泥中,掌影翻飞,尽量将泥水逼开,但那

冲天的臭气已四散开去,怎么也躲避不开。李清愁面沉如水,咬牙追出。
   伊川笑道:“臭李清愁,我不再怕你啦!”妖刀凌空疾转,斩向李清愁。
   李清愁“哼”了一声,身上突然腾起一股淡淡的赤气。一条极细的小蛇从他背

后窜出,一口就咬在伊川的刀上。
   伊川的刀乃是异种精钢所炼,坚韧异常,被被小蛇一口咬下,竟然咬掉一个缺

口。伊川大骇,急忙收刀,心痛得大叫起来:“你……你竟然养蛊?”
   李清愁淡淡道:“我本名玉手神医,自然通晓各种巫医之术,养蛊算得了什么

!”
   他身上的小蛇红信窜动,突然化作一道赤虹,向伊川袭了过去。伊川大叫一声

,转身就跑。李清愁驱蛇急追。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树林中暗不见物。李清愁空有通天本领,却也无法锁

定伊川的具体位置。两人一追一逃,转瞬就过了百余里。
  
   远远就见前面一片灯光闪烁,似乎到了山郭村落。伊川身形纵动,向村中掠了

进去。李清愁大喜。只因村中空旷,抓住伊川的机会就大多了。
   伊川掠进一所房子,突然一声大叫,似乎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李清愁暗暗骇

异,也跟着掠了进去。
   这是一座很小的房子,又小又暗,似乎不是给人居住的。伊川也顾不得逃命,

指着房子的一角,骇得说不出话来。
   房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放了一个宽大的木桶,桶中热气腾腾,一个

女子正在洗澡。她手中拿着一根鲜红的丝带,在身上搓着。两个男子闯了进来,那女

子并不吃惊,眼睛空空地望着桶外,双手依旧拉扯着丝带,在身上搓着。透过蒸腾的

热气,那丝带诡异地扭动着,李清愁渐渐看清楚,那并不是什么丝带,竟然是条两尺

多长的蟒蛇!
   那蛇通体赤红,在女子的身上厮磨着,这情形说不出的妖异。
   而那女子的身上赫然生了许多拇指大的疮疤,布满整个身体。疮疤鼓起,微微

蠕动着,极为丑恶。李清愁眉头皱起,那女子脸色极淡,就如没有血色一般。相貌平

庸,更无丝毫动人之处。
   伊川才看了一会,就忍不住想吐。美人出浴,本是极为香艳的画面,只是人非

但不美,而且满身浓疮,更与蛇虫为伍!
   只是李清愁仿佛没见过女人一般,眼睛瞪在那女子身上,竟似看呆了一般。伊

川一眼瞥见,忍不住心头火起,冷笑道:“玉手神医就这德行?”
   突地大吼道:“再吃我一刀!”
   妖刀突地飞出,劲气四溢,一刀挥出!李清愁扣指弹出,直奔刀锋。哪知伊川

劲气旁旋,那女子桶中的洗澡水全被这一刀扬到空中,化作满天白晶,向李清愁贯来


   这一刀将整个屋子逼住,李清愁再无躲避的余地!
   伊川大笑道:“你既然喜欢看,就让你一亲芳泽,多喝点洗脚水吧!”越窗而

出。
   李清愁顾不得追他,身子一缩,反手挥出,已然将身上的长衫脱下,化作一片

玄色青云,凌空飞舞,挡在他与那女子面前。
   “夺夺”一阵暴响,漫天水云尽数被他的衣服挡住。李清愁随手一抖,将长衫

罩在那女子身上,转身向外走去。
   那女子默默牵住长衫的衣角,看着李清愁走出,突然道:“你为什么要挡在我

前面?”
   李清愁顿了顿,道:“本就是我连累了姑娘,岂可再令姑娘受伤?”
   那女子道:“你……你真是个好人。”
   李清愁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那女子的目光渐渐柔和起

来,脸上竟然升起一丝红晕,让她平板平凡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妩媚。
   这时小屋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一位女子冲进来,叉腰大叫道

:“蓝羽!你又在偷懒!”
那女子吓了一跳,手一松,长衫从身上滑落。冲进来的女子冷笑道:“瞧不出来你这

丑丫头也知道偷汉子。”
   蓝羽眼中闪过一丝羞怒,那女子道:“怎么,你还敢反抗么?”
   她这么一说,蓝羽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那女子见她不敢顶嘴,更加盛气凌人

起来:“你这丑丫头,还不赶紧将房子收拾好?看你弄得一地的水,一会让九夫人知

道了,不揭了你的皮!”
   蓝羽默不做声地拿起一把笤帚来,开始扫地上的水。李清愁忍不住道:“你何

必这么怕她们?”
   蓝羽扫着地,不敢回答。冲进来的女子扭头看到李清愁,脸上微讶,忽然媚笑

道:“这丑丫头眼光倒是不错,偷的汉子这么俊俏!我说你这等人才,何必跟这个丑

丫头,我春山姐姐不是要强盛她百倍?”
   说着,整个人偎依了过来。她眉清目秀,倒的确是个美人,只是神情浮浪,李

清愁皱眉拂手道:“站开些来!”
   春山笑道:“呦,害羞啦?是不是在小情人面前不敢偷吃?你放心好了,我春

山姐姐想要的东西,丑丫头哪里敢抢?”
   她也不等李清愁答话,转头对蓝羽道:“丑丫头,将你的情哥哥让给我,好不

好?”她虽然问着好不好,但听那语气,却笃定的是一副只能“好”的意思。
   蓝羽停手不扫,也不作声。春山怒道:“你不舍得么?这几天没揍你,你是不

是皮痒了?”
   蓝羽禁不住一阵哆嗦。春山跳脚道:“快扫地!扫完地就去厨房,今天晚上就

睡在那里,不用再回来了!”
   蓝羽畏缩地抱着笤帚,不敢作声。李清愁叹道:“你为什么如此任人欺负?难

道你就没有一点尊严?”
   春山大笑道:“丑丫头也有尊严?可真笑死人了!”
   李清愁脸色一沉,冷声道:“任何人都有尊严,她也不例外。”
   他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是很严厉,但春山就觉心头一窒,脸上的笑容仿佛被只

无形的大手从额头使劲抹下来,抹得一丝不剩。她这才意识到李清愁并非只是丑丫头

的情哥哥这么简单。
   李清愁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道:“她的卖身契在哪里?我替她赎身。”
   春山又开始笑了:“没有卖身契。”
   李清愁道:“没有卖身契?”
   春山道:“对!这丫头就是自身犯贱,就喜欢被别人呼来喝去的,你对她好也

没有用,她天生就是受穷受苦、抬不起头来的命。”
   李清愁看着蓝羽。蓝羽低着头,怯怯地站在墙角。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

替她挡了点水,她就很认真地说自己是个好人了。
   只因她的身份太卑贱,太卑微,她的生命中永是欺压,喝骂,从来没有人对她

关心爱护过,所以他虽只是随手而为,但在蓝羽看来,却已是天大的恩情。
   这又是怎样凄凉的事情?
   李清愁伸出手去,道:“走,你跟我走。”
   蓝羽忽然抬起头来,她的目中闪出一丝喜悦的光芒。李清愁的目光很温暖,目

中有令她心神震动的东西。
   一阵大笑传了过来,春山已经笑得喘不动气:“你要带她走?我跟你打赌,她

不会跟你走的,她生来就是犯贱的命!”
   蓝羽目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来,哑声道:“她说的不错,我……我就是贱命,

你走吧。”
   她抱着笤帚,缓缓扫起地来。她扫的不仅仅是一地的积水,也扫去自己作为人

的一点一点的尊严,一点一点的自信。
  扫的越多,她就越不敢相信自己会得到幸福。也许李清愁只是一个传说,经过她

也就罢了,她永远只是最平凡的尘土,垫在传说的脚下。
   李清愁凝视着她,缓缓道:“我另有要事,不能多耽搁。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

你。”
   “你有你的美丽。”
   李清愁穿窗而出。
   蓝羽的身体却禁不住颤抖起来。
   你有你的美丽。是真的么?这个容貌平庸,身材平板,满身浓疮的女子,也有

着自己的美丽么?
   或许这只是一句不负责任的安慰话吧!蓝羽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第一次,

她忽然有了某种莫名的希望。
  
   红烛高烧,宁九微的微笑,更是动人。
第四章 置酒向君语从容
  
  伊川纵身跃出小屋,方要展鲲鹏之翼,突地停住脚步,转身掠入另一屋中。
   李清愁必定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得到了机会,反而不逃吧?天高地阔,就让他

使劲找吧!
   伊川顿时高兴起来。这次闯进的屋子却大得很,里面珠光摇曳,锦绕翠铺,装

扮得伊川前所未见的华丽。一阵香味传来,伊川迎风嗅了嗅,居然是窖藏了三十年的

桂花淳。这倒不可不喝。伊川再也不去理会李清愁什么的,顺着酒味就寻了过去。凳

子挡路,一脚踹开;门挡路,也是一脚踹开。
   伊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活得潇洒,从来不喜欢受拘束。就算刀架在脖子上,

他也一样我行我素,吊儿郎当。他是天生的浪子。
   踹开这扇门后,进了内厅,装设更是华丽。厅中间挂了幅富贵牡丹的中堂,中

堂下面,摆了一桌酒菜。宁九微坐在桌边,惊讶地看着伊川像强盗一样闯了进来。
   伊川却不管她。事实上他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了桌上的酒壶。他就笔直走到

桌前,抓起酒壶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仿佛才看到桌上的菜。酒既然喝了,也不必再客气什么,何况跑了一天

,伊川也饿了。于是他就抓起筷子,一顿海吃。
   然后他仿佛才看到宁九微。
   伊川的脸上露出一阵喜色,抓起酒壶,大声道:“倒酒!”
   宁九微笑了。她还是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伊川抓着酒壶在桌上一阵猛敲,道:“你难道是死人?我就叫倒酒没听见么?


   宁九微举起自己的兰花指,仔细地看着。她拿右手的小指轻轻剔着左手的指甲

,直到将最细小的一粒灰尘也抹去,她才满意地叹了口气,将双手扭在胸前。
   她的手晶莹剔透,无论多挑剔的人都找不出丝毫的瑕疵。
   她的人也是这样。
   伊川却怒了,飞身抢到她面前,怒吼道:“你听到没有!”
   宁九微定定地看着他,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伊川道:“不是跟你还能跟谁!”
   宁九微淡淡一笑,道:“跟我说话就不能这样说。”
   伊川袖子使劲一抹,将嘴上的油腻抹掉:“那应该怎么说?”
   宁九微道:“你至少应该洗一下澡,然后戒掉酗酒的毛病,再多少学点汉人的

礼仪,才能跟我说话。”
   伊川纵声大笑,道:“你这婆娘真是疯了!”
   宁九微俏脸一板,又不说话了。伊川登时大怒,扬起酒壶就要摔,举到空中,

终于忍住,一脚将桌子踢翻在地。
   一人惨呼着从桌下钻了出来,被伊川一把抓住,大喝道:“你又是什么人,怎

么鬼鬼祟祟躲在桌子底下!”
   那人被伊川一喝,双眼泛白,登时晕了过去。伊川晃了几下,那人一动不动。

他双手用劲,将那人丢了出去。
   宁九微却慌忙站起,将那人扶住。伊川笑道:“你这婆娘看着挺好,却找个如

此没用的老公!”
   宁九微不去理他,小心地将那人抱着,放到了太师椅上。她的动作又轻又柔,

充满了少妇甜腻的温柔,看得伊川心头火起,冷冷道:“赶紧倒酒来,要不我一刀将

这人斩成两段,看你宝贝谁去。”
   宁九微头也不抬,道:“这里是你家?”
   伊川道:“这破地方还不够格!”
   宁九微道:“我是你老婆?”
   伊川道:“我还没发昏。”
   宁九微道:“那我凭什么倒酒给你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盯住伊川。伊川竟突觉有股压力,让他说不出话来。
   难道这就是理屈词穷?
   伊川嘴张了几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是自己的家?她是自己的老婆?凭什么要人家倒酒?难道凭自己的刀

快?伊川虽然是个浪子,却不是混蛋,这种话他还是说不出来的。
   宁九微冷冷看着他,突地一笑。
   她这一笑,就有万种风情迸出,刹那间烛光仿佛亮了十倍,整个屋子中都充满

了晕眩的光芒。
宁九微冷冷看着他,突地一笑。
   她这一笑,就有万种风情迸出,刹那间烛光仿佛亮了十倍,整个屋子中都充满

了晕眩的光芒。
   她的人仿佛化作光源,每一分,每一寸都有热力窜出。
   伊川突觉干渴起来。方才喝的那点酒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滋润。
   宁九微举手扶头,她的头发宛如黑色瀑布,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仿佛集中了

世界上所有的光芒与黑暗,在这幽长的夜里,尽情诠释着倾国倾城的意思。
   她的声音一变而为低沉:“我醉了,过来扶着我。”
   她的姿态妩媚而自信,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拒绝她的邀请。
   伊川冷笑道:“你以为我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伙子?再弄这些骚态,我一刀

就杀了你!上酒!”
   宁九微轻轻侧过头,似乎不胜其呵斥,眉间微蹙,略有娇嗔之意,但脸上却始

终带着动人微笑,神情依旧那么婉媚自如,毫没有生气的意思。
   然后她抱着晕过去的那人坐下,轻轻将他额头上盖下的头发抚起,仿佛方才的

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她的人也变得淡淡的了,似乎刚才那个人间尤物并不是她。
   伊川却笑了。这种变化实在有趣的很。
   他忍不住想继续逗逗宁九微,于是大喝道:“你这婆娘,我叫你倒酒你总是不

倒,莫非真要我杀了你这情人?”
   一声怒啸,妖刀盘旋出鞘,化作一团乌云,向那人凌空斩下。
   宁九微姿势不动,太师椅突地左移三尺。伊川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斩不到

了么?快快拿酒来,否则我下一刀可就不这么慢了。”
   宁九微道:“你要酒自己拿去,可千万别吓坏了我的宝贝。”
   伊川道:“你说这人是你的宝贝?”
   宁九微低头看着那人的脸,柔声道:“对,世间绝没有什么宝贝,能够比得上

他了。”
   伊川完全怔住。那人长得也不丑,只是油头粉面,富态臃肿,怎么看也是个酒

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让宁九微这种人动心?伊川再看了两眼,忍不住

捧腹大笑起来。
   宁九微却浑然不觉,悠悠道:“你若是能住久一点,就知道他宝贝在什么地方

了。可惜你马上要走了。”
   伊川道:“我要走了?谁说的?”
   宁九微道:“追你的人马上就到了,你还不走?”
   伊川哈哈大笑,道:“追我?我武功天下无敌,哪有人配追我!”
   宁九微叹了口气,道:“看你一身的狼狈样,见了酒菜就跟没有了命似的,还

居然有脸说不是给人追着?何况若不是有人追你,你又怎会到这苗疆火倮侗部来?”
   伊川扭动的身子突然停住,他的眼睛也盯在宁九微的脸上:“这里已经是火倮

侗部了……”他顿了顿,摇头道:“你太聪明了,你可知道,太聪明的女人,没有男

人喜欢。”
   宁九微悠然道:“是么?”
   伊川重重一哼。宁九微眨了眨眼睛,道:“莫非你想喜欢我?”
   伊川冷冷道:“见你的大头鬼。”
   宁九微笑道:“哎呀!你看你都害羞起来了。喜欢女人有什么怕羞的呢?我若

喜欢了人,就大声地说出来。”
   伊川抓起一碟笋丝,倒进口中,不去理她。
   宁九微声音却依旧切进来:“喜欢了也可以,但是要有实力才行。只会说大话

的孩子,我理都不会理他。”
   她话音初落,眼前猛然腾起一道亮光,神龙一般凌空夭矫转了几转。
   宁九微彩裙飞动,斜退八尺,已然到了墙角。那道亮光却如影附形,追至面前

。宁九微的脸色变了。亮光陡地一闪,裂电般掣回。
   伊川缓缓收掌,掌缘银芒缓缓消退。他撮嘴轻吹,几根发丝缓缓飘落。伊川淡

淡道:“当年我哥哥南海墨剑跟我斗到一千招时,便是给我一掌斩成重伤的。这种实

力如何?”
   宁九微站在墙角,她仿佛受伤的仙子,不敢再靠近人类。
   伊川道:“还不上酒?”
   宁九微慢慢走近,忽道:“你既然练成了掌刀,怎么还会被人追得这么狼狈?


   伊川道:“那只因为那家伙不是人。”
   宁九微道:“不是人?”
   伊川道:“简直就是个王八蛋,一句话不说就开打。我又不想要他的命,为什

么要拿掌刀跟他拼?”
   宁九微笑道:“原来你是个好人。”
   伊川道:“好也好得有限,比如你脱光了,恐怕我就不会再做好人了。”
   突地窗外有人慢慢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
   声音清脆,却又蕴涵着种说不出来的寒意。
   伊川一声怪叫,跳了起来:“李清愁!怎么这样都无法骗过你!”
   窗外之人却默然。
   伊川见他不回答,跺了跺脚,就待走出。宁九微道:“我这里有后门,你走不

走?”
   伊川摇头,道:“没用的。你若是走前门,他就在前门,等你走后门时,他必

定守在后门!既然免不了一战,就痛痛快快打一场又如何?”
   他突然出手,一把抱住宁九微,就在她一愕之际,重重亲在她唇上。
   宁九微骤然受袭,一时忘了挣扎。伊川的吻狂猛恣肆,如暴风骤雨一般,将她

吻得透不过气来。
   宁九微却静了下来,她的眸中一片清亮,盯住伊川,似乎在谴责,又似乎在邀

约。伊川干脆闭上眼睛,用力搂住这个无限温暖的躯体。
   躯体慢慢变软。
   伊川却用力将她推开,“呛啷”一声,妖刀横空而出,伊川爆出一声狂啸,大

踏步冲出。
   宁九微突道:“等等!”
   伊川身形一顿。宁九微静立着,仿佛在回味着方才那一吻。她的声音也轻柔下

来:“你想不想看我这宝贝究竟有多宝贝?”
   伊川道:“我懒得看你们奸夫淫妇的丑像!”
   宁九微悠然道:“丑像?只怕你看了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呢!”
   她轻轻扶起椅上那人。那人依旧昏迷着,可当真了不起。宁九微在他面颊上亲

了亲,腻声道:“宝贝儿,还不醒来?”
   那人发出一阵“咿唔”之声,悠悠醒转。见到宁九微温润娇媚的脸蛋就在面前

,忍不住就要亲了起来。宁九微娇笑道:“你这小鬼,着什么急啊?哎呀,你在摸哪

里?”
   伊川看得皱起眉头来。宁九微冲他眨了眨眼睛,突地在那人的后脑上轻轻一划


   那人的后脑“咯”的一声轻响,竟被她划成两半。那人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止,

就如被点了穴一般。一种莫名的“嗡嗡”声却随之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仿佛飞萤震翼一般,但却含有妖邪的摄力,铺天盖地而来。一

时万籁仿佛都沉静下来,举天下所有的,都是这“嗡嗡”的碎音。
   宁九微举手一弹,那嗡嗡声猝然穿窗而出。就听李清愁一声惊呼,瞬间沉了下

去。嗡嗡声却又返回了来。只是多了股血腥之气。
   宁九微皱了皱眉头,指尖连弹,嗡嗡声渐渐归于那人脑中。宁九微小心地将半

截脑壳盖回去,嗡嗡声立即消失无踪。那人仿佛穴道突然解开,面上涌起一阵红潮,

继续急躁地在宁九微身上摸索着。
   宁九微将头靠在那人的肩上,任由他昵爱,微笑看着伊川。
   她的笑容,却已变得莫名的阴森可怕。
   那人脑中寄宿的,无疑是种极为怪异的毒虫。他的脑髓早已被毒虫嚼吃干净,

身体已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
  只是这毒虫隐形无迹,连李清愁都挡不住,可不是天下难求的宝贝?只是宁九微

以活人饲虫,这又是何等的狠毒?
   伊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宁九微的手轻轻抚着那人脑后,这个无限爱怜的手势,此时也变得妖邪而恶毒

起来。
   伊川刀光
伊川刀光一闪,裂电般劈向那人。宁九微长袖卷出,瞬间连变几变,将刀光挡住。伊

川一击不中,立即收刀,他的气势却如山岳般缓缓升起。
   宁九微道:“若是早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我就不救你了。”
   伊川沉声道:“你让我一刀毁了他,咱们从此各行其道。”
   宁九微笑道:“咱们现在难道不是各行其道?”
   伊川怒道:“我不是在跟你耍嘴皮子!快快让开,免得误伤了你。”
   宁九微摇了摇头,道:“我说过他是我的宝贝,你杀了我可以,但想伤他,却

是不行。”
   伊川大喝道:“那我就将你一起杀了!”
   霹雳一声,光芒暴涨,妖刀电转星驰,开天辟地一般纵击而下!
宁九微微微仰头,看着如雪片一样的刀光。她的神色安详之极,竟然不避不挡。
   她的樱唇微微颤动,唇际鲜红,盈盈的仿佛蓄满了花露。伊川心中突然一动,瞬间宁九微那温软的身躯,那仿佛在迎凑、在觅合的唇吻,都兜上心头来。他忍不住略略一偏,刀光如水银匝地,擦着宁九微的身际滑过。
   他叹息一声,收刀转身。就在此时,他的手背突然微微一麻,紧接着手腕、手臂、手肘、肩头连接着几麻,仿佛被极细小的蚊虫叮了几下。伊川心头一震,急忙跃开,右臂只觉一片麻木,浑如不是自己的了一般。
   宁九微轻笑道:“你明知道我养蛊的,怎么还这么不小心?不过总算你良心好,我给你解药就是了。”
   说着,托了几片药丸,送到伊川的面前。伊川怒道:“我怎知道这是不是毒药?”
   宁九微道:“就是毒药,你可敢吃?”
   伊川一言不发,抢过来一口吞下,道:“还有没有?”
   宁九微吃了一惊,道:“哎呀!这里面真还有一粒毒药,你怎么就吞下去了?”
   伊川不去理她。宁九微道:“你不相信?”
   她忽然拍了拍手掌,伊川就觉小腹中一道刺痛直直升起,犹如被人从肚脐斜插了一柄尖刀进去一般。这一痛当真钻骨蚀筋,伊川忍不住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宁九微叹道:“为什么我说真话的时候,你都是不肯听呢?”
   她一听手,这刺痛立即消失。而且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痛过一般。伊川嘎声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宁九微道:“还能有什么?就是最最常见的九曲问心蛊。若是有一天你背着我做坏事,我只要拍拍掌,它就钻啊钻啊,一直钻到你心里去。”
   伊川道:“你为什么要用它来对付我?”
   宁九微道:“因为我喜欢你啊。其实我是个很传统的人,只要被人家亲一下,就认为只能嫁给这个人了。”
   伊川盯着她,就如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般。
   宁九微却并不怕看。她甚至笑得越来越动人,因为她很得意。伊川不是个容易征服的人。
   伊川突然坐到椅子上,敲着桌子大声道:“上酒!赶紧上酒!”
   宁九微开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了。
   伊川大叫道:“既然你只能嫁给我了,那为什么还不过来伺候官人?再不上酒,小心我休了你!”
   宁九微笑了。从某一方面来,伊川确实是个很可爱的人。至少他总是忘不了喝酒,他也总能找出理由来喝酒。
   一个人特别锺于某件事,就会变得可爱的。比如说,锺情的人就比较可爱。
   一壶酒端上来,伊川抓起来昂头就灌了下去。继续拍着桌子叫酒。
   宁九微一副嫁了酒鬼就认命的姿态,随叫随添。几十壶酒下肚,伊川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脸红之后,人就变得大胆。不但人大胆,眼睛也变得大胆。
   这双大胆的眼睛,就盯住宁九微,肆无忌惮地看着。
   宁九微叹道:“你不用这么难过,很快你就会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伊川红着眼道:“什么值得?”
   宁九微笑道:“比如说,你若再想亲我,就不用那么偷偷摸摸的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伊川就扑了过去。宁九微微笑着,她已开始迎接。
   伊川的手已缠上了她的香颈。但这缠绵却突然变成凌厉的杀意,伊川冷冷道:“我想现在你该给我真正的解药了。”
   他掌际银芒闪动,架在宁九微的脖间。银芒晕寒,宁九微的脖子闪出一粒粒爆栗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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