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震灾,我们缺乏“公共的声音”
余震未停,人心不安。
重庆距四川汶川不远,形象地说,那边抖动一下,这边多少有点风吹草动。所以作为重庆人,既因此频受惊吓,也在其中有所思悟。
“5·12”那天,我正在一所西南地区的知名大学里等着与采访对象见面。地动山摇时,全校师生慌作一团。然而通讯因拥堵中断,学校行政系统一下给瘫了,疏散还是不疏散,上课还是不上课,没人告知。老师教授们,懂些地震知识的,说重庆没事儿,该干嘛干嘛。隔着行的,心里惶恐:走远点走远点,晚上操场上睡帐蓬去。
靠口口相传的古老方式,我坚持找到采访对象完成采访。其实在地震刚刚发生之时,我从潜意识里很想听见校园广播发出“公共声音”,告知相关信息并安抚人心。
为什么有这样的潜意识?我在一家县国有企业里长大,从小就听着厂里的广播发布各类工作通知或帮助困难职工的号召,并感受着集体的温馨。记得厂里有次失火,厂长在广播室发布救灾号令的声音经由高音喇叭传了出来,全厂近千职工家属很快群起攻之,火势很快灰飞烟灭,我从此对广播增加了强烈的安全感。长大后在厂里工作过几年,而且当厂文书时还“掌管”广播室,每天清晨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沿袭历任文书传统:在广播室播放音乐。
话说回来。将近5点离开这所知名的综合性大学时,我也没听见校园广播有任何响动,绝大多数师生仍然不知所措。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凭常识,我想大学里不会没有广播系统。而且可以肯定,当天的余震断不会让校园的广播设施坏掉。但广播一直失声的原因,我不得而知,只是心头倒抽一口凉气:“大学是最具智慧的地方,连这地儿都乱成了团,其它地方还敢想像?”
回到四周都是高层建筑的所住的小区,听家人讲述了一幕幕甚于那所大学的惊恐场景:地震发生时,小区及附近行政机关的人们无一不是作鸟兽散,甚至小区还有不少人穿着裤衩、光着脚丫狼狈窜出。
我特意询问家人得知,从逃命到稍事平息,整整一下午里没有人统一指挥,也没有听见一个“公共的声音”。街道辖区大,不可能指望办事处的官员们,而居委会呢?这个号称群众自治组织,但实质是半官方或准官方的组织,也没人来,哪怕是来说句安慰的话也行。
心想我的天,平素那么强悍的官僚系统,咋一下全懵了?在第一时间,我们的“主心骨”在哪里?就是有人拿个扩音器吼上两嗓子,人心也安定些嘛。
傍晚时分,坊间传出,有余震。于是,人们又呼啦啦涌到周边少得可怜的绿化用地上。我当然怕死,也逃了,只是没忘记带上收音机。
8点多,地方电台主持人说,地震局表示重庆距震中有一定距离,而且从重庆的地质结构以及房屋建筑设计上分析,市民可安心留在家里。我立马带着一家老小回返了,并对小区邻居们说,电台报道了地震局发布的消息,没事的,大家回吧。
“算了,外面安全些。”邻居们并不买账。其实我想他们也相信电台的消息不会有假,只是心理上的恐慌,左右了他们的理智判断。
虽然理智的判断告诉我,家里安全。但事实上我也不踏实:或许是打小听厂里的广播听惯了,这次非常时期没听见公共的声音,心里没谱啊。
随后几天里,几次在凌晨一两点钟,有亲友从县城打电话来惊叫:余震!我们县城的人全部跑出来了,你还不出来逃命?!!!我心想,媒体天天在宣传呢,重庆不会有事的,瞎折腾什么!睡梦被惊醒,我倒不满意。但重新躺下来却又弹起来抓起衣裤:人家都跑了,我跑不跑呢?然后思想斗争几秒钟,安慰自己:媒体已经发布了稍安勿燥的权威消息,怕啥呢?尽管心里并不踏实,还是接着睡去。
果然第二天安然无恙地见到了太阳,不过我从各种渠道了解到,无论是主城还是区县,广场、公园以及河边,挤满了大片大片账篷和地铺,场面煞是“壮观”。
离悲痛的“5·12”好些天了,余震还在持续,而且各类媒体仍在安抚人心。但在一些区县采访时,我还是碰上了四处逃散、万人空巷的场景。除了媒体不知疲倦地传播消息,我以及所能接触的人们都表示,仍没有听见过官方或村、居委会发出的“公共声音”。
突然想起,我曾采写过一个村为普及农业技术而重建村级广播室的报道。马上打电话询问,果然这个村的村干部每天都在发表广播讲话,山村的上空随时回荡着20组高音喇叭传出的“公共声音”,3000多农民无论住得多偏远,仍然个个人心安定,毫无我们亲身感受到的惶恐!
这些天一直在思考,其实人们都可以从电视、报纸等各种媒体上了解地震的新闻,但事实上,好比村里有广播的村民,耳边能听到本村干部的声音,会从心理上感觉更真实、更踏实。从传播心理学的角度看,村干部代表各级党委、政府直接向群众发布信息,其熟悉的声音首先大大增强了群众心理上的接近性,从而迅速产生信任感和安全感。因此,在一个特定区域内,受众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接受同一个特定对象传播的“公共声音”,效果远比其他媒体好。
另外,从传播方式的角度看,公共广播系统有着以点对面和“强制性传播”特点,可以在非常时期让那些没有条件接受电视、报纸新闻的受众在第一时间获知情况,从而达到传播速度快、传播范围广且传播成本低的效果。
遗憾的是,作为传递公共声音最有效方式之一的农村广播,其普及程度在人民公社时期达到鼎盛,后来随着人民公社体制的瓦解,农村广播基本消失了。城市的公共广播系统在国企时期非常盛行,后因为国企改革而消亡。于是,“集体人”变成了“个体人”,“单位人”变成了“社区人”,听企业广播的“福利”也随着国企职工身份的消亡一并消亡。
在突发公共事件中,农村居民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依靠最贴近的村级组织,而在城市,由于工作单位分布的广泛性和职业的多样性,社区对辖区居民的凝聚力远不及农村。因此笔者认为,其实不仅是农村,城市也可以以社区为单位创办广播系统,在不忧民的情况下,广播系统在正常时间能够发挥宣传政策、传播精神文明等诸多功能,而在遭遇突发公共事件时,更能有效发挥着稳定人心的作用。也在此中,基层组织能够籍此帮助各级党委、政府起到稳定社会和体现组织力量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