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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本主题由 罗大哥 于 2008-7-30 14:23 分类
“都是丁家的‘发’字辈,我还以为你们是两兄弟哩。不过不泛兄弟的脉缘,很对得上路嘛——重庆的丁发河总司令在重庆闹市区的杨家坪一个晚上打了一万多发炮弹,不简单!但是我听说你这个成都的丁发生总司也不简单哩,到处去插手,北面打到德阳,南面打到简阳去了。成都的地盘还小了吗?还需要扩张是不是?”
丁发生没吭声。
“不行啊,这样不行啊!你说你是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说他是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怎么行啦!都是革命群众组织,都是人民内部矛盾嘛,一定要制止。你们是领头的,不管哪一派,思想一定要转变,要带头停止武斗,全力制止武斗。四川是三线建设的重点,成都重庆更要带头平息武斗,再这样搞下去,国家遭损失,人民受痛苦,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了也是不会答应的。希望你们好自为之,共产党的天下绝不容许拿枪杆子解决人民内部矛盾!”最后一句话,周总理语气非常坚决。
紧接着,九月五日,中央军委根据毛主席的指示下达了“九·五命令”,要求两派无条件缴械停止武斗。周总理的话究竟能起多大作用?命令是否能坚决执行?不好说。反正丁发生当时没有放下武器立地成佛;四川乃至全国的武斗,在以后长达半年的时间也没有完全彻底地平息下来。
“攀枝花中心”地区没什么大规模武斗,斗了一阵子拳脚,不大不小放了一些空枪完事。
造反派大夺权大武斗以后何去何从?夺权后的这个新政权总应该有个说法,毛主说“叫革命委员会好”,于是进入一九六八年,华夏大地你“革委会”他“革委会”我“革委会”,政府的企业的统统“革委会”,310也就“革委会”了,掌权者正式焕然一新,由七人组成,一个老面孔六个新面孔:革委会主任王午长,副主任马大炮、任跃强,委员孙左莉、靳心,马驹驹、朱小财。革委会班子组成原则是“老中青”三结合,“老”不单指人老,也指前政权的“老人”,任跃强祖宗三代穷苦出生,不到而立之年,又占“老”又占“青”,把他结合进来撑脸面,一则顺应潮流上面可过关,二则也显示王午长公允。马驹驹、朱小财比马大炮小一两岁,与马大炮是铁哥们兄弟伙,当初“四清”时当管教就在一起厮混,与王午长关系也不错,赏个委员符合“青”的原则,也站得住脚。至于弄孙左莉进来,则是王午长一方面讨好方万图,一方面体现重用女干部玩的一种伎俩。
革委会成立,造反派散伙,挂牌这天开了庆祝大会,给每个职工发了本“红宝书”。谁也不知道王主任从何处搞来十几头猪,会后在机关食堂和机修食堂摆了几十桌大醉了一气。王午长一一向大家敬酒道辛苦道感谢,人们猜拳行令呜嘘喧天,狂欢的气氛胜过平型关大捷。每个单位的职工也海了一顿,连
家属也人手一票供应了一份足有半斤重的红肉烧。
吃罢红烧肉,革委会把方万图、季少安、张一华三人均送去了西昌“五·七”干校,这是省革委根据《310党委‘十大罪状’》作出的决定。王午长和马大炮向方万图交底说,他的“罪状”不过是与党委的“十大罪状”后四条沾点边,说得脱走得脱,一旦时机成熟革委会一定帮方万图说脱并请他回来当一把手,因为大鼻子和彭德怀有瓜葛肯定被彻底打倒无疑。方万图很满意,他对自己的“罪状”非常清楚,几个蚱蜢无论蹦多高也蹦不到他头上去,“十大罪状”文力建没有一条跑得脱,被打倒后这一把手的交椅非他姓方的莫属。出发的头天晚上他盛情款待了王午长和马大炮,悄悄在自己家中喝了一台酒。
这个革委会实际上就是“王马会”,任跃强作不了主,他们不给任跃强任何工作,等于闲挂起来,其他人当然也作不了主,但好歹还安排了点事做。
王午长给指挥部的“大走资派”每月发五十元钱,人一走钱也断了,只给子女十元生活费。他对孙左莉说目的是收拾其他几个“走资派”,只要孙左莉过得去就不要在乎一时的得失,以后方万图回来执政一并补发工资,到时可以得一笔砣砣钱,孙左莉亦认可。十块钱咋过日子?方方和平平有妈妈依靠倒不在乎,张一华的两个孩子张辉辉张秀秀都是吃长饭的小青年,一年来补贴生活用光了爸爸的积蓄,现在两兄妹仅仅二十元只能勉强打发日子。赵亚珍心疼他俩叫他俩来自己家里一起过,平平也几次邀请他俩,但两兄妹却固执己见去投靠广州的大伯父了。
不几天,王午长收到省革委的《通知》,盖了大红戳,同时接到丁发生的电话,叫他立即把大鼻子;单独监禁起来严加看守,说310革委会搞的材料很有份量,文力建与里通外国分子大右派彭德怀狼狈为奸,“文革”中挑起群众斗群众,罪大恶极,三天之内省革委派人来弄他到成都关起。此刻的丁发生已是省革委委员,分管全省高级干部监审工作。他把文力建写给彭德怀的信当作钢边,认为文力建和西昌的伍子中一样是高干中的“走资派”重犯,前头仅仅被闲挂起来,现在该处理了。
王午长来请文力建动用了解放牌和“嘎斯”吉普两辆车,带了包括马大炮和靳心在内的十几个手下,除王午长本人,人人都带着“310革命委员会工人纠察队”袖章,背“56式”半自动。他们是晚上来的。文力建料到会有今天,心中很平静,和汤杨耿大正任跃强握手告别,说成都很多好耍的地方,去了一定要好好转一转,三人眼里湿渌渌地一个劲道“保重”,他们敬重老红军,敬重这位正直的以310为家的好书记。文书记与他们不一样,上面整彭德怀,彭德怀罪大恶极,他跟着罪大恶极,这一去真不知哪个猴年马月他才能回来啊!
王午长一行人送文力建回石坝来拿衣物,一年多没回家,文梅和关英英齐素花一边给文力建收拾东西一边哭。汪义和猴儿三兄弟也进屋来看文伯伯。猴头没进屋,但一直可怜巴巴站在文家门口,他似乎现在已不再害怕什么,文书记是老红军老革命好干部,没搞资本主义值得他关心。地坝上一会儿围来许多邻居,他们和汪家侯家一样关心文书记。狗狗似乎明白它管不了今天的事,开头蹦几蹦叫几声后头再不动了,愣愣地坐在圈旁望着人们。每一个人都提心吊胆忧心忡忡,王午长说文力建和里通外国的大右派彭德怀有勾结,他们执行省里的指示请他去指挥部学习三天,却又叫带上春夏秋冬的衣服,那阵势棒棒枪都背来了分明是发配到大漠充军嘛!
柳叶柳没露面,男人执行省里的指示她不知道究竟对还是不对,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偷偷看。文力建不能不对大伙儿说几句话,他叫大家放心,说他肯定没事。三猴儿侯军一直哭哭稀稀,文力建特别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说:“老三,文伯伯会回来,一定会回来,文伯伯回来还给你讲故事,你不哭了,啊?”再又对泪眼蒙蒙的女儿说:“梅梅,你要坚强,有关阿姨和齐阿姨侯叔叔你不会挨饿;有汪义哥罗儿哥靳心哥平平姐汤卉姐猴儿仨你不会寂寞。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要多给妹妹们写信,就说爸爸很好很好,如果有妈妈的消息,你给妈妈写信也这样说,啊?”北京的夫人也和文力建一样的命运,他心里惦着她。再后,他微笑着向邻里们挥挥手,一头钻进了吉普车。两辆汽车轰轰的马达声告诉人们,他们敬仰的老红军一九六八年这个春天开始真正落难了。
文梅泪流满面地看着汽车启动,才想起说:“爸爸,有什么事一定捎个信回来啊?”爸爸伸出头说:“一定一定。”
这个晚上关英英和齐素花陪伴文梅陪了半夜。第二天罗儿季平平来耍,听说文力建被弄走不由得黯然神伤,向靳心打听得知文力建被关在大礼堂,每天九个“工纠”分三班轮流看守,谁也甭想见,连任跃强想见也见不到。
大礼堂舞台上有间五十余平方米的屋子,没有窗户,空间很高,足有十来米,梁架扯满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墙上支两盏白炽灯,一个破烂一个完好。此屋本是职工宣传队的化妆室,后来造反派盘踞作指挥部,原先屋里的服装道具等物全不知了去向。不造反了屋子空着,正好用来关文力建。屋角堆的造反派造反时的烂行头,挨着是一张床和两张破写字台,铺笼罩盖全从招待所搬来,似乎什么都不缺。屋子经过打扫,地上很干净。大鼻子老红军的生活不至于猪狗,这一点王午长几爷子倒想得周到。
住到第三天,遇指挥部放映《瓦尔特保卫沙拉热窝》,靳心恰好打听到成都的人来了,说明天一早就弄文力建走。靳心将三个“工纠”支去看电影,悄悄进屋告诉文力建,问他有何交待,文力建想了想,请他去叫关英英来。关英英没去看电影,靳心跑步到石坝把关英英叫来时,电影正开始上映。
不知是啥子思想作祟,关英英出门前竟悉心梳妆了一下,面庞似乎微施了粉黛,显得很白净,衣服竟是文力建从来没见她穿过的胸前刺绣了一朵玫瑰花的浅褐色高领衫,让文力建看去不仅想到了当年月牙沟那个英妹妹,更多的想到了新娘子。
这是两位旧情人第一次正二八经的“幽会”。没有凳子床上将就坐,一人坐一头。门外有靳心,他俩什么都不怕。他们曾多次在一起纵论“文革”弊端,畅谈天下大事,评说毛泽东和彭德怀,每次都保持一致地谈得非常激情非常投缘,共同的政治观点,共同的人生态度和共同的价值取向成为他们最具凝聚力的基础,其牢固性胜过他们的初恋。现在文力建的罪名已被定性,真和彭德怀牵连上了,彭德怀什么情况?去年夏天几个月乃至今年初,中央级大报登了好多篇文章批判他,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啊!可想文力建将来的情景要说有多严重就有多严重!但是今天他们没涉及这些,他们谈的另码子事。文力建显得很轻松,满脸喜色,仿佛他明天不是去受囚挨整而是去赴宴。
“英英,我想问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够说真话。”
“共产党不说真话说假话?我晓得你要问啥。你问吧。”
“汪义和文梅经常来铁厂给我送东西,我专门注意观察了他,我发现他很像我,而且越看他和文梅越像两兄妹。其实没打倒我以前我就想问你,汪义的出生年月就让我怀疑他是我的亲生儿子。记得我去年春节还问过你那晚是否有了,你还瞒着我说没得。你说他究竟是谁的孩子?”
文力建和关英英重逢后,一直没问关英英为什么匆忙忙结婚,是因为他尊重现实,不想去无聊地刨根问底纠缠这种事,但是他并不傻。关英英保释出狱后也曾想把此事告诉文力建,想来想去最后却没好启齿,文力建未来风雨飘摇,她觉得在他官复原职后告诉他更合适,不管别人把他的问题说得多么严重,她都相信他有出头之日。现在既然文力建主动提起,她也不想再瞒下去,忧忧凄凄把文力建当年与她分手后的情况和想法如闸门放水一般倾泻出来,包括汪进山搞亲子鉴定,她与汪进山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感情,都点滴不漏地告诉了文力建。她娓娓道来,软语悠悠像雪花飘飘。
文力建想起了汪进山那双眼睛,他敢断言汪进山用眼睛说了汪义是他的儿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多好的同志啊!
关英英最后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将来不管遇到多大危难和拆磨都要挺过去,好好保重自己,平平安安回来认你的义儿。”
“嗯,认儿子,一定要回来认儿子。我在想,这老天真是捉弄人,几千里跑到三线来遇到你和亲生儿子,到底是缘份还是罪孽。”
“缘份是老天注定的,说不清楚。罪孽从何说起呀?不至于吧?”
“哎哎,不好说,不好说哟!算了,不说它了。嗯,想不到,想不到啊,我老文真是本事大,一炮就打中了目标!”
“看你都说些啥,真是的!”
“英英,你不晓得,我真的很高兴,原来一直惋惜自己命不好,没生个儿子四个都是闺女,这辈子只有当外公的命,这下好了,可以当爷爷了。英英,你真行!”
“看你都说些啥子话?重男轻女,封建脑壳!”
“呃,这怎么是封建脑壳了?我可从来不重男轻女哟,比如你在我眼里就很重很重!”
“你不要想打我的歪主意。”关英英不想充当第三者,但却未必不想文力建爱她。男女之间就是这样奇怪,天王老子都说不清。“你要搞灵醒,你是有家室的。”
文力建故意挑逗关英英说:“我有家室我清楚,但我真要打你的歪主意,你还躲得脱么?”
关英英倏地撑起身子,朝文力建肩上捶拳头“你敢!坏蛋,真坏!我不和你说这些了。”
文力建趁机抓住关英英双手拉她在自己怀里,附耳柔声说:“英妹妹,你今天就躲不脱了!你今天这身打扮醉死我了啊!”说罢狂吻不止。人家男人死后,这家伙曾一度压抑自己的淫思邪念,不想它像发豆芽一样天天向上,挤着缝隙往外冒。自从上次拥抱了人家后,想摸人家搂人家吻人家甚至想和人家做爱,样样都想过,回回都强忍住刹了车,这回却忍不住刹不住了。什么道德理智,舆论法规,统统都成了爱神的手下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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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好说,当客观条件不期而至的时候,当旧梦重温机会来临的时候,当一切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你不把可以宣泄的神圣的爱情宣泄出来就是天下第一条猪!老红军也是人,共产党人也是人,他们终于冲破心灵的枷锁,偷尝了失去二十多年的那个最酣畅最幸福的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禁果。他们时而绵缠时而痴狂;时而在小径漫步时而在草原奔马;时而像幽幽清泉淙淙细流时而像滚滚江河涛涛大海,把对圣洁初恋一往情深的幸福赐予了彼此的肌体和彼此的灵魂,也把对社会的无奈郁结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惟有灵性有思想的人才能感受的爱的崇高。谁也没有背八挂,以后的事情掐不准算不明,不管老天爷怎么看,这事反正做过了,做过了又咋的?不过才一回,并且关键的关键是他们根本没有想要长长久久朝朝暮暮,现实境况不容在其外,党纪不容,法律不容,道德不容,嫂子不容……
要说的话去年在河边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现在该说说儿子。
文力建问:“你觉得可以告诉汪义我是他亲生父亲吗?”
关英英说:“我不想现在告诉他,我想还是等你以后回来官复原职后再告诉他。”
文力建思忖片刻,说:“嗯,我肯定会回来。行吧,这样也免得在他已经受伤的心灵又洒上一把盐巴——他妈的一个爸爸整死了,二个爸爸遭关起来了,小小年纪他受得了吗!”
“就是,以后我再有个不测,重新弄去坐牢,他会多凄惨啊!”
“还有,我想起了,义儿和梅梅天天在一起接触,搞不好哪天谈上恋爱就麻烦了。嘿,我真还担心这件事呢!”
“嗯嗯,你的担心有道理。我看出来的,义儿倒很稳重,好像没那个意思,文梅却很有心。”
“你看你可不可以从别的什么角度,或者以另外的什么借口告诫义儿,阻止他和梅梅谈恋爱,或者说不接受梅梅,拒绝梅梅,防患于未然?”
“这件事我一直也是这样想的。义儿很懂事,很听我的话,我会让他完全做得到。”
“这我就放心了。”
“现在就是担心文梅的户口和粮籍的事,‘文革’这一闹,‘公检法’也闹乱了,没人干正事了,搞得现在成了黑人。”
“反正口粮解决了,黑人就黑人吧。以后‘文革’平静下来,该办的事情总要办,哪有让人长期当黑人的道理。”
电影完了,靳心在门外轻轻敲门,“关阿姨,电影完了,看守快回来了。”
二人紧紧拥吻,双双泪水滋目。电影里说“仿佛天空在燃烧,暴风雨要来了”,该道别了吧?
文力建说:“英英,再坐牢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关英英说:“我一定等你回来!”她看过彭德怀写给文力建的信,彭总说得对,“上面那些兴风作浪的人绝不会放过每个当权派”,究竟谁等谁还说不清楚噢!
关英英一路哭着回到石坝。很明显,苦难已经落在建子哥头上了,而更大的苦难还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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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毛泽东怒斥红卫兵 万斯斯搭救大恩人

芝麻大个310的红卫兵组织因群龙无首去年就散伙了,但是全国的红卫兵没有散伙,有的还闹腾得很厉害。究竟还要闹好久?不晓得。
本年度七月二十八日深夜三点,盛夏的北京沉睡在浓浓的梦香里。人民大会堂福建厅,陆续走进来中国最高层的领导人,他们相继在工作人员引领下坐在自己的位置。有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谢富治、黄永胜。另有中共中央办公厅和“中央文革”的几位机要文秘,还有一些警卫人员。毛泽东左右两边坐的林彪和周恩来。少顷,被称之为红卫兵五大领袖的聂元梓、蒯大富、王大宾、韩爱晶、谭厚兰先后进场,他们全是被临时通知来的,进屋后人人都感到今天的气氛不对劲。毛泽东冷眉冷眼抽着烟;曾经和他们多次握手的林副统帅瞪起三角眼;经常见了他们拍背抚肩赞口不绝的江青及其几个“文革”领袖一个个紧拧眉头,这阵势使他们不由得心动过速。
今天的接见确实非同寻常。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实现“全国山河一片红”,进入“斗批改”新阶段,然而在北京,中央决定派往各大专院校帮助搞“斗批改”的“工宣队”和“军宣队”均遭到了红卫兵不同程度的抵制和围攻。如果说前面他们的一切行动可以算着革命的话,那么现在则走向了革命的反面。首都北京是文化大革命的中心,更是中国政治文化的中心,近来暴力愈演愈烈,不仅搞乱了北京而且给全国造成极坏的影响。“清华”的“工宣队”和解放军被打死五人,打伤二十余人,两派红卫兵打伤七百余人,另有一百余人失踪。“北航”也发生类似事件,死伤人数亦过百。“北师”烧毁了几座校舍。“北地”还搞起了割据,甚至破坏交通修起了武斗工事。其它各高校也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纷争不息。全国大规模武斗已经大致摁平,各地造反派组织亦相继解散,学校本该遂步进行“斗批改”以后复课,你几个“领袖”不息战火,继续折腾,究竟还要不要王法了?
首先发话的是康生:“蒯大富,谈谈吧,你们那里的情况。”
蒯大富出生贫苦农家,聪明好学,从小学到大学成绩都很拔尖,为人豪爽,处事干练,“文革”初期曾受到打击,后来的崛起全在于“中央文革”特别是江青的支持;他还曾多次受林副统帅接见。这家伙确实不俗,开口即锋芒毕露,出语惊人,矛头直指“中央文革”,说:“清华园的形势是不太好,‘井岗山’五千多红卫兵自年初以来一直受压,原因在于‘中央文革’没有给我们清华红卫兵更大的支持,反而指责我们。”他有意瞅着毛主席。毛主席没吱声,只是看着这位熟悉又陌生的红卫兵总司令。
康生、江青、陈伯达、姚文元先后发言,其意都是指责红卫兵这不是那不是,似乎乱了套的首都全是红卫兵的罪过。蒯大富感觉他们在卸磨杀驴,说:“中央首长的意思我们清楚了,是要想给我们红卫兵‘盖棺定论’,怎样定论?‘祸水东移’,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们红卫兵身上,好像整个社会就是我们红卫兵在杀人放火,事实上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在‘中央文革’直接领导下进行的。我们去年以来不断遭到一些势力的镇压,解放军也介入了,而你们却没有指出这种镇压的错误。”
韩爱晶说:“看来,我们的革命行动都错了。真是这样,首先应该打板子的是‘中央文革’。”
江青火了,吼道:“我们‘中央文革’什么时候叫你们搞武斗了?叫你们打工人打解放军了?叫你们破坏交通杀人放火了?好你个韩爱晶!我看你和蒯大富都没安好心,想把脏水泼到‘中央文革’身上 !”曾经多次带二位红卫兵去见林副统帅、把其捧上天的江青“旗手”,在毛泽东一再强调“坚决制止武斗,深入进行‘斗批改’”的压力下,此刻亦不得不见风使舵视她的御林军如敝帚烂衫一样抛弃。
韩爱晶不服气地说:“我们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故意要破坏交通,都是‘工宣队’和解放军指使人先冲击我们。”
周总理插话:“现在同学们先回去停止武斗,把工事拆了,把枪枝和其它武器都交给解放军,恢复大学的样子,也好以后进行‘斗批改’。”
王大宾嘀咕说:“办不到,我们办不到。”
聂元梓跟着说:“要拆工事交武器有个前提:他们也同时全部拆走,否则办不到。”
谭厚兰说:“我们懂得自我革命,不需要他们来革我们的命。”
蒯大富说:“这明显是让我们投降,宣判我们的死刑。我想不通!”
韩爱晶说:“我也想不通!”
以往,小将们朝靓“中央文革”每每受宠有加,乘兴而至满意而归,这次如此反常当然想不通。一时间会场陷入死寂。毛主席抽着烟,一一扫视几个小家伙,他们的名字如雷贯耳,他们的面孔那么熟悉而又陌生,他们是他的红卫兵,他是他们的红司令,他曾向他们挥手,让他们“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大地表演了一场精彩的节目,怎么又开始“大闹天宫”不要王法了?怎么都不听招呼了?如来佛的手心怕不怕?他决定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毛主席杵灭烟头,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说?”
蒯大富说:“他们都给我们判死刑了,我们还有什么说的?”
“好,没说的我来说。我看是该判死刑了!文化大革命进行两年多了,你们现在一不斗,二不批,三不改。你们不搞‘斗私批修’,以为自己什么都对,都对为什么要搞武斗呀?共产党的天下有理说理,哪有人民内部矛盾动刀动枪杀人放火的道理?你们脱离了工人、农民、战士、学生的大多数,关键在于分两派,搞武斗。小将们醒得了,该醒得了,不要脑子膨胀,甚至闹浮肿病。谁如果再破坏交通、放火、打工人、打解放军、搞武斗,我们就对他不客气!”
毛主席说得激动起来,似有“挥泪斩马谡”感慨,他呷口茶水,大手一挥,掷地有声:“我再说一遍,如果有谁再破坏交通、放火、打工人、打解放军、搞武斗,不听劝告,谁就是反动派,谁就是土匪,就歼灭之!”
毛主席是谁?三呼万岁万万岁的我们心中最红最的红太阳!绝对的如来佛!几十年枪林弹雨过来的众多元帅将军尚且仰而敬之,你几个红卫兵算老几?一贯自诩革命的小将们顿时懵了,彻底懵了,仿佛被一记闷棒打得天旋地转找不到了北。本以为自己的红司令会像周总理那样“温和”,岂料老人家龙威大发,不由你再来丝毫申辩,一个个嗒丧眼睑不敢再有任何声响。
从此,这个一九六六年五月横空出世、在以后的八、九、十、十一月四个月里一千三百多万涌入天安门广场的红卫兵,受到毛泽东连续接见八次的“孙大圣”,给精彩的“文革”锦上添花的时候也把自己送进了坟墓。
红卫兵正寝,造反派消停,但是文化大革命仍在继续,‘斗批改’必须深入,收拾“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臭老九”和“反修防修”的任务才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
文力建是重犯,这个夏天仍关在一个四面高墙的劳改农场。伍子中也在其中,他的“罪行”则是和彭德怀通了几次“黑电话”。另有十几个地局级“走资派”也和他俩关在一起。受审是必修科目,三天两头搞一次,都由蟹壳脸丁发生挂帅,他一半时间在省里一半时间在农场,每次坐“伏尔加”轿车来,腋下夹个大皮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要对付这些党政部门和中央企业的“红小鬼”和“三八式”地局级高干,他的资格还差那么点,他目光远大,城俯亦深,知道这些家伙在省里或中央不乏首长战友之类的关系,那些人没打倒或者打倒以后爬起来了,一声招呼自己未必有好果子吃。基于此他的审训都比较温和。可是对列入专案的人,他仍下得狠手,这德行和在310搞“四清”没有二样。几个手下当着他的面打断了人家的骨头他也不管。近日“中央文革”特派员万斯斯抵达农场成立了“清查彭德怀亲信”专案组,文力建被列为重中之重的案子第一个受到提审。
这天文力建和伍子中正用戽斗朝稻田里汲水,戽斗就像荡秋千,甩下去扬起来哗哗地倒出白花花的水。“走资派”一条线都干这事,看去别有一番景致。提审等于休息,正好。文力建歇手叫伍子中好好喘口气便跟随传令人一路去了。他身着白色短袖衫,裤脚卷至膝盖头,戴一顶揸口烂草帽,敞胸露怀,须眉簇簇,油黑的面庞湿汗渌渌,像刚出笼的麦麸子窝窝头。
文力建进屋不见人,用草帽扇着脸转悠。这是学习室也是审训室,比学校教室约大些,一条条木跳板铺成十几排坐凳,台前一张桌子三张靠背椅。墙上张贴许多毛主席语录和大字报。台上正中墙面贴毛主席标准像,两边分别书“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文力建几乎天天在此听读报纸,从未认真看一眼大字报,一一正看得起劲,忽然咚咚咚涌进来一串臂上戴着“专案组”红袖章的彪形大汉,蟹壳脸丁发生和万斯斯紧随其后,情形如同马上要对死囚行刑似的。
这个夏天文力建被蟹壳脸审过两次,蟹壳脸说他是省革委委员,省高级干部监审小组组长,文力建说,论他的政治觉悟当个主任也大有资格,“委员组长”之类屈才了。蟹壳脸提审两次皆受奚落,胡乱吼一阵叫一阵什么也没捞到。今天这阵势莫不是要搞刑训逼供?
“老子是吓唬大的么?”文力建心想着不慌不忙侧身坐在跳板上,揭下草帽慢悠悠点上一支烟。
万斯斯是个中年人,中等个,小白脸,戴浅色眼镜,着湛蓝军装,和丁发生一左一右作古正经坐在台上,一个拨弄金光灿灿的手表,一个把玩银光闪闪钢笔,几个红袖章伫立在文力建旁边,还有两个背棒棒枪的立在门口。文力建认得那枪是汉阳造,奇怪这老掉牙的玩意怎么还没有回炉,竟不如310使用的“56式”。
“老丁,开始。你作记录。”万斯斯满口京腔,“文力建同志,请你把身子转过来。”
“开始了呀?”文力建转过身,轻飘飘说,“我烟还没抽完哩。”
“姓文的,你放老实点!”丁发生面色绀青,唇髭颤巍,“你晓得今天提审你的人是谁?告诉你:‘中央文革’首长,‘清查彭德怀亲信’专案组万组长。”
“哟,‘中央文革’来的!看来你们很器重老文嘛。”
“告诉你姓文的,今天不比以往,再想抗拒过关,将受到无产阶级专政的严惩不殆!”丁发生厉声说。
“我也告诉姓丁的,姓文的啥玩意都不怕,掉脑袋也不怕!”
万组长笑道:“好,够爷们!我很欣赏你这种胆量。你说,你和大右派彭德怀是什么关系?”
文力建扯谎说:“哥们。真的,我十五岁参加湘军就认识他了,一起‘平江起义’,一起上井岗山……”
“你胡说!”万组长吼道,“卖老啊?你那时才多大岁数?”
“万组长,这你就小看人了。”文力建继续开黄腔,“你仔细看看我这模样,我今年五十五,倒回去四十年一九二八年不对头么?这段时间我发现我头发也白了,胡子也白了,牙齿也松了,眼睛也花了。”编故事是他的强项,逮住一根白发,痛过一次牙齿,整出一扑拉子谎言,说罢还伸了伸脖子叫两个家伙看他头上的白发,台上台下好几米远人家看得清楚个鸭娃呀!“当时彭总是团长,说我十五岁参加革命不算最小。”
蟹壳脸没吭声,他审“走资派”从不核实细微末节,都抓路线问题原则问题,所以对文力建的年龄一直云里雾里,况且你大鼻子跟彭德怀又不是跟毛主席,你跟彭德怀跟得越早罪越大。
万组长说:“文力建,你不要老是‘彭总彭总’的,还对他感情深厚啊?又说,说彭德怀。”
“嗯,彭德怀。他说‘你以后好干,干好了给我当警卫员’。他看我个子高嘛,十五岁就像大人了。于是后来不两年,我就给他当警卫员了。以后从延安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直到这些年搞社会主义建设,我们一直没断过往来。你说我们是不是够哥们?”文力建今天情绪好,糊弄糊弄你两个狗日的就图心里痛快,反正混时间。
万组长说:“好好好,够哥们。那你说说,解放后你跟他都有些什么具体往来?特别是庐山会议上他被罢官以后,你和他怎样勾结的?干了些什么勾当?”
“这有啥玩意好说的,罢官以前通通电话通通信,节假日走一走看一看。罢官以后就不行了,他几乎是被软禁起来了嘛。但我那时还在北京工作,有时也偷偷跑去看他。”
“你说说你对他的《万言书》有什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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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不怎么样,真不怎么样。你为人民鼓与呼,毛主席党中央不是为人民鼓与呼?共产党打江山不是为人民过好日子?只有你心里才有人民?毛主席他老人家心里就没有人民?但是他是我的老上级,我咋个好批评他?我和他接触本来就是要拍他的马屁,我能说他不对?我都是恭维他哩。后来毛主席派他到三线来工作,他到喜沽来视察310,我当然更想巴结他,所以就给他写了那封信。嘿,这事丁委员不是很清楚吗?”
“你在信上说‘文革’肯定殃及他,叫他躲一躲。有这事吗?”
“有。他坐阵成都当三线建设副指挥,把他打倒了我不是少了个靠山吗?要设备要资金要人才要萝卜白菜猪肉都想叫他支持嘛。”
“嗯,看来你今天态度还很老实。”
姓丁的没想到,自己审两次都没捞到一点油水,文力建尽和他反起干,今天万组长初试锋芒就大获全胜,取得这么多“罪证”,看来这个冥顽不化的大鼻子在“中央文革”首长面前也是个软蛋。到这份上万组长似乎不想再审什么,他拿起丁发生的“记录”睃了几眼,叽叽咕咕一阵,从抽屉取出印泥叫文力建上去摁手印。
“以后希望你就像今天这样配合我们,免得受皮肉之苦。”万组长说。
“行啊,我这人最怕受皮肉之苦。何况你是‘中央首长’,我还想拍你的马屁哩!”
“你看你说得忒难听!这叫向党坦白交待罪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我们党的一贯政策。对死不认罪死不悔改的‘走资派’,我们就毫不客气,就要从严惩处。你能坦白交待问题是好事,但是你还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你拍彭德怀的马屁拍错了,是有罪的!你犯的是方向性、路线性的错误!限你明天之内写份《认罪书》交给我们。”
“还写啥鬼《认罪书》,我今天不是都交待得很清楚了吗?”
“交待是交待,认罪是认罪,各是各。说了就是了,我明天来取。”
万斯斯说着悄悄掐了一下文力建的手,那意思是人都明白:你只管写,我会保护你。文力建即刻满口答应。但是他心里犯疑惑了,此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要保我呀?
次日晚上,万组长把文力建单独叫出大棚宿舍。他接过文力建的《认罪书》看也不看,目不转睛望着文力建:“文团长,文大哥,救命恩人,还没认出我是谁?”说罢取下了眼镜。
文力建双眼鼓得像灯笼:“哎哟,甘蔗棍!万斯斯!啧啧,昨天审我时我是觉得很面熟嘛。”他想起了那个一介书生,中共中央《解放日报》记者……好像是文力建当上团长不久,以两千八百号兵力三天吃掉日军一个联队乙种师团两千六百号人,打了一个大胜仗,记者说他在敌我双方兵力大致相等的条件下创造了八年抗战以来的奇迹,跑到硝烟弥漫的前线来采访他,站在坡上正说话,突遇九架敌机狂轰滥炸,为掩护尊敬的记者同志,他奋不顾身扑倒记者,自己身上却中了九块弹片,从此住进月牙沟医院。那时万斯斯十九岁,没戴眼镜,守在他床前哭了一整天,也饿了一整天。
“关键是戴上眼镜了,要不然你肯定会认出我。”万斯斯说着把《认罪书》还给文力建。
“就是就是。嘿嘿,你真会演戏!大记者,你咋个混到‘中央文革’去了?”
“哎,一言难尽啊。”
“文化大革命让你坐上了直升飞机?”
“恩人你真会开玩笑。我其实本来在中央军委工作,也不知什么原因,‘文革’开始不久就把我调到了‘中央文革’。现在江青手下跑腿。”
“跑腿?秘书吧?我看偌大一个中国搞得天翻覆你也应该承担一份责任!”
“我哪里担得起这个责任。恩人别拿我开玩笑了。说正经的,这回清查‘彭德怀亲信’其实是丁发生请示江青叫干的,说四川的三线建设有很多彭德怀的走狗,要撒一批,关一批,判一批。你的问题
很严重,去年丁发生在三线建设指挥部抄家,把你给彭德怀写的信抄去了江青手里,江青直接点了你的名,她说你应该判刑,要我来处置,当时我大吃一惊,心想这差事幸好是交给我,要是交给别人呢?没想到你还真有趣,自己把屎往身上敷。你不知道,下来后丁发生如获至宝,说现在应该把你彻底打倒了。”
“我那些‘交待’也算罪过?我不过是糊弄你们的。”
“但是他信啊。我听他说你们在‘四清’时就认识?”
“咋不认识?老冤家啰!那时他代表‘中央工作组’进驻310搞‘四清’,整了不少人,连我也稀里糊涂被他打了一闷棒。这家伙那时就左得出奇啊!”
“我听他说过这事。他靠造反起家,不左就不正常了。正因为左,江青也才赏识他。”
“嗨,这世道真是乱套了,她江青想整谁就整谁!我属于她管吗?我一个基层企业干部,犯了哪条哪款也该由我的组织来处理嘛,由冶金部和省里处理嘛;犯了法由法律来处理嘛,关她江青屁事呀?”
“‘中央文革’从诞生那天就取代了中央政治局,想整谁他们一句话,上至中央下至老百姓。江青更是不得了,除了整人没干一件好事。现在是不该打倒的打倒了,该打倒的没打倒,天天有阴谋。我在那个圈子里整天如坐针毡。”
“那你还呆在那里干什么?”
“我哪里想呆在那里呀!申请几次了江青就不放我,说她门下是金窝窝,多少人想来她都没有收。还说‘中央文革’是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最前线,谁想走就是对毛主席不忠。”
“真他妈的混球账!反正不管她怎样说,你都要设法离开她,离开那个事非之地,要不然将来肯定要出事。”
“嗯嗯,我也是这样想。我现在深感伴君如伴虎。她纯粹就是祸水,祸害国家,祸害领袖,祸害人民,也祸害她手下的手。”
关于“清查彭德怀亲信”的事,万斯斯表示千方百计敷衍过去,尽最大努力保护文力建。他说现在打倒的干部太多太多,四川的省委书记李大章,还有其它省的几十个省委书记和部长在北京东躲西藏,一个个没有搁落。三线建设的头儿大都打倒了,西北有刘澜涛、安子文、宋平;西南的彭德怀在京城挨整,程子华亦被批斗,李井泉弄得家破人亡,老婆上吊,儿子被活活打死。这场‘文革’来得太凶猛,毛主席为了‘反修防修’,但有人借机混水摸鱼,搞打倒一切,连周总理也多次受到冲击。
“斯斯,你说这场革命有必要吗?”
“你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怎样回答。全世界一百多个共产党,好像大多不信马列了,匈牙利出了纳吉,苏联出了赫鲁晓夫,南斯拉夫出了铁托,意大利出了陶里亚蒂,中国又整出个‘刘邓’,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的‘走资派’,我想不单我一个人搞不懂,中国人绝大多数都搞不懂。不过话又说回来,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是前无古人的世界级工程,就是说社会主义怎样搞没有先例,既然毛主席发动搞这场革命,也许有他老人家的道理吧。只是我总认为,理论的东西要经受实践的检验才能成为真理。共产主义是大目标,它非常远大崇高又非常具体,需要斗争的哲学,更需要法律的严明,具有阶级的烙印,更具有博爱的人性,人人都应该有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因为认识不一致就打倒,而且不由人申辩,不按法定程序办事,这实际上有违共产党一贯的主张。几千年的封建专制依靠救世主恩赐和强权政治维持,其实质处处充满杀戮。我们是共产党人,消灭冤抑,规范秩序,实行民主,安稳民心,让每一个人过上自由幸福的好日子,这才是根本啊。”
“看来你这个当记者的比我深刻得多。我这脑袋简单,一天就惦记我那个310的事。”
“哎呀文大哥,你这可是最实在的想法呀。干三线建设,干社会主义就该这样嘛。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三线建设搞不好睡不好觉,现在有些人口口声声闹革命,实际上是闹毛主席闹共产党,把人心闹乱,国家闹乱,乱中夺权。毛主席最近提到开‘九大’的事,我想‘九大’开了对干部的处理总该有个什么
政策出来。如果你躲得过这一劫就好办了,我一定帮助你早点解放出来。”
二人谈得很愉快,文力建虽不对万斯斯说的“解放出来”抱很大希望,但对万斯斯“尽最大努力”保护他却是绝对相信的。还有伍子中,他也要求万斯斯尽最大努力保护,万斯斯皆答应下来。万斯斯觉得只要不被江青整,文力建就有复出的希望。
万斯斯仅在成都呆了两天即接到通知回北京,临行前他把文力建的“交待”撕成碎片。对丁发生明白说文力建和伍子中是他的救命恩人,要求丁发生高抬贵手。
“你给方便我给方便大家都方便,你看如何?”这是万斯斯最有份量的一句话。文力建是重中之重的重犯,“救命恩人”就可以丧失革命立场?这未免太过份了吧?然而丁发生毕竟老于事故,反过来理解心里便虚了大半截子,“你不给方便我不给方便大家都不方便”,他惹得起‘中央文革’么?他不敢,不得不口头上先应承下来。
可惜因为时间匆忙,万斯斯没有来得及询问文力建的家庭情况,要不然他无论如何也可以关照一下文力建北京那个没有主妇操持的家,关照一下恩人的几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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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为口粮老少挨批斗 不睬事平平发威风

文力建被挂起来一年多里家中无分文积蓄,他走后王午长给文梅也一样只发十块钱生活费,文梅不够用有时便靠关阿姨拉扯,靳心和平平汤卉也资助她一点零花,日子就这样打发了半年。
这半年其实混得很快,平平和罗儿几乎天天来耍,他俩一来就和文梅汪义猴儿仨一起带着狗狗去河边挖蛐蟮钓鱼。鱼竿是猴儿仨办的。文梅最害怕黑不溜秋的大蛐蟮,每当挖到时,就撬开老远,有时汪义挑逗她,悄悄捉了伸给她看,乌黑滋滋的长家伙在汪义手中一弯一扭,吓得她直瞪了眼呀呀尖叫,瑟瑟缩缩往后退,禁不住呼唤三个猴老弟帮忙,三个小家伙忘命之极,唆使狗狗和她一起五对一,蜂涌而上扑倒汪义抓挠挠咯胳肢,那狗也明白是整着玩,只咬汪义的裤腿不咬肉,呼呼唔唔咬着便不松口,汪义哪里是对手,倾刻就打饶命拳。每每这时,平平和罗儿就在一旁嘻嘻哈哈看闹热。更开心的是戏水,战争往往突然暴发,一个个什么也不管,你前我后朝水里扑蹚着打起花儿开。经常是文梅平平和猴儿仨对付汪义和罗儿两人,有时又是四个大哥哥大姐姐对付三个侯家小子,但无论谁对谁,狗狗从来是中间派,只顾自己活蹦乱跳,弄得连人带狗满头满身淋淋漓漓。汪义最喜欢看文梅那长发辫儿乱舞的一身落汤鸡模样,说这下真成了芙蓉花儿!
除了玩,文梅每晚必看书。汪义红箱子里的书,除了初、高中课本,几百本书被她胡乱搬了一半回家。拉马克的《动物学的哲学》、达尔文的《人和动物的表情》、伽俐略的《关于两种世界体系对话》、赫胥黎的《天演论》、还有法拉弟、道尔顿、门捷列夫的书。她翻来翻去半懂不懂,最后还是迷上了小说,古代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聊斋志异》;近代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青春之歌》,外国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包法利夫人》、《茶花女》、《复活》、《悲惨世界》等,有时也翻一下《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和《毛泽东选集》。一看书她什么都忘了,汪义叫她吃饭不上三遍五遍她就不动身。
当然有凄凉的时候。文梅自己没生火,一直在汪义家吃饭,早上拎着保暖瓶去汪家,晚上晚些时候又拎一瓶水回来洗漱。这日很晚了,她没来拎水,关英英帮她拎过去,她在写字台前一边写信一边哭,那愁绪苦楚叫人好生怜悯。立秋以后下过几场雨,窗缝隙秋风咝咝叫,她却仅穿一件单衣,关英英无声地进里屋找来一件粗布夹衣给她披上。爸爸妈妈都被打成“走资派”隔离了,几个妹妹和自己天各一方,茕茕孑立孤苦无依,关英英已把文梅当成自己的亲闺女。
关英英问:“是给妹妹写信?”
“嗯。” 文梅泪水止不住挂到脸上。       
“你爸爸是个坚强的人。记得当年负伤在月牙沟住院,身上取出九块弹片他吭也不吭一声。你要向你爸爸学习,不哭了。啊?”
文梅掏出手绢拭眼泪:“关阿姨,我们家太凄惨了!我真不知道怎样报答你们!”
“这话你说过几次了。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和你爸爸的底儿,我听汪义说那页书笺你现在还保存着。”
“嗯。”
“对了,如果我运气好,我们不是一家子么?”
这个“一家子”,文梅一直都这么想呢。今天关阿姨如此说,文梅心中像吃了蜜糖一样甜。关阿姨和自己的妈妈真是一样的好啊!她一下激动起来,羞红了脸说,“关阿姨,我们会成一家子的……”
关英英固然明白文梅的意思,她是想做自己的儿媳妇。关英英则要认她做女儿,壮大了胆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做我的干女儿吧,以后就叫我干妈,可不可以?”
“干妈。”文梅起身扑在关英英怀里,早已认准自己的终身,把自己当成汪家的媳妇把关阿姨当作了妈妈,心想以后过门再改口叫妈妈也一样,尽管她与汪义从来没谈一句“恋爱”的话。
关英英激动地抱着文梅,热泪盈盈:“你以后再也不要说报答不报答之类的话,有你这样的干女儿,干妈一生足矣。”
第二天是文梅十九岁生日,关英英前段时间打听得的,带她去街上买了双皮鞋,又去最好的一家裁缝店为她做了一套中式裙装。文梅试穿后,喜得几天不知肉味。
事到如今,当妈的必须向儿子交涉,她首先问汪义爱不爱文梅。儿子说:“我爱她,也看出她很爱我,但我从来没向她正二八经表露过。”妈妈说:“妈妈也看出她很爱你,但妈妈今天明确地告诉你,你现在只能视她为亲妹妹,在没有工作之前绝不能和她谈恋爱。或者这样说,你不能流露一点恋爱的意思,只能以亲哥哥的身份与她交往,无论什么时候务必把事业放在第一位。这件事妈妈希望你一定要把握好。”她不必要现在就说义儿和文梅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能阻止他俩谈恋爱就达到目的了。汪义崇拜自己的妈妈,切实记住了妈妈的话。自立以后再谈恋爱其实也是他一贯的想法,妈妈的意思不过如此,他完全做得到。
这月,汤杨和耿大正也弄去了西昌“五·七”干校。310的领导干部无论“走资派”还是其他什么人,经省革委指示由西昌“五·七”干校暂时监管,不作任何处置。
此时全国性的“清理阶级队伍”全面打响。所谓清理阶级队伍就是清查混进革命队伍中的阶级敌人和异己份子,保证革命队伍的纯洁性,一切历史上有过嫌疑的人不论干部群众都要审查。310革委会不辱使命,由马大炮任队长组织一帮觉悟高的工人成立了“群众专政指挥部”,狠狠抓了一把“清队”斗争。将指挥部大门两边的“加快三线建设,大打矿山之仗”改成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两个门柱涂成白色刷上了大红的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将大门正面的橱窗内容全部换成《“清队”问答》;将每个单位都设立橱窗与革委会的“清队”宣传内容齐头并进;将关英英剥夺医生资格重戴“现形反革命”帽子,齐素花剥夺护士长资格戴上“漏化地主”帽子,罗海云和老婆洪碧香“米事”重提一个打成贪污犯,一个打成不接受改造的富农,两个“国民党”赵师傅整成特务分子,还抓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牛鬼蛇神,全部擩进铁厂,周而复始“斗私批修”,劳动反省接受批判和审查。
猴儿妈齐素花三起四落没得清静,猴头又气又呕,整日蔫头耷脑屋里屋外没有一句话,三个猴儿噤若寒蝉,该做什么忙不迭做,外面抬不起头家里也不敢乱抬头。
阶级斗争搞得这份上,突又冒出一桩惊天案:文梅这些年每月领的二十五斤粮票,皆是赵亚珍瞒报310一死亡家属名单扣留下的口粮,从一九六六年二月至一九六八年十月共计八百斤。文梅的户口和口粮不得解决,赵亚珍不忍爷儿俩饿肚子,没想到久走夜路闯了鬼。文梅不知底细但全由她领了便是事实便是过。王午长马大炮以为捡了大鱼,说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不论以贪污治罪还是以套取国家口粮论处,判刑十年八年不也不多。他们首先抓了赵亚珍,决定次日抓文梅。
革委会的事全由王、马二人说了算,其余人一向没说话的份,连孙左莉的话他们也仅仅当参考。靳心着急万分风风火火来到石坝向文梅报信。他掏出一百元钱给文梅叫她马上回北京躲避。文梅扭着娥眉琢磨良久,认为自己的户口310一直办不来,口粮不能落实责任在单位,她应该有吃饭的权力,她没有错,执意不从,有意领教。汪义知道文梅的性格,劝不听,只好任由她。靳心苦苦相劝,说哥儿冒着丢饭碗的风险来救妹儿,妹儿如此固执实在使他伤心,他气得擂胸顿足,当即脸青面黑抱着肚子嗷嗷叫。二位急冲冲将他弄进医院,原来胆结石发作,务必马上手术,否则小命休矣。欧阳医生耍探亲假回成都了,医院没一个敢动此刀的医生,汪义知非妈妈莫属,报与王午长,他听是靳心手术,叫人押关英英去做了又押回铁厂,还对汪义说:“你妈妈罪大,医术再高我们也要处理她。”汪义听得一头雾水,人都关起来了还不叫处理么?深想,妈妈是保释,戴着反革命帽子,所谓处理莫不是他们要把妈妈重新送回监狱!?他不由得惴惴不安,惶惶然恍恍然一天到晚不知了时辰天日也不知了东西南北。
王午长派人抓了文梅后,一边整材料一边忙不迭开批斗会。他们禁止亲友探望,连吃饭也由“群专”从食堂打来。先前在山上批斗了两次,今天安排在指挥部批斗,参加批斗会的有全体机关干部,还有机修厂电厂汽车大队和医院学校的部份职工。
一早,潇潇夜雨刚停,路上润润的,太阳露出明媚的笑靥,暖意烘烘。赵亚珍和文梅被一群背棒棒枪的“群专”从铁厂押出,一路慵懒,磨磨蹭蹭来到指挥部礼堂。文梅胸佩一枚毛主席像章,这是310革委会不分清红皂白坏人好人人手一枚发给她的。犯人戴领袖像章上台接受批斗,王、马二主任愤怒之极,曾亲自上阵指使人按住文梅给强行摘了,不料文梅以绝食抗议饿了三天,饿得气息奄奄,二主任见影响批斗计划又担心整出人命,无奈让步找了个一分硬币的小像章让她戴,像章虽小却闪闪发光依旧耀眼。“文革”至今,这莫大的讽刺也许举国独一无二。
关英英齐素花罗海云洪碧香和两个赵师傅等牛捣鬼蛇神以及一群“小走资派”先行一步已被安排坐在第一排。
赵亚珍和文梅胸前吊着一块硬纸牌,前者“贪污犯”,后者“黑粮户”。赵亚珍衣衫肩头不知怎的撕破了,耷拉下一块布条,露着肩胛;她短发齐耳,微微勾着头,两鬓发梢一大绺盖过面颊,显得可怜而猥獕。文梅穿青色上衣白长裙,衣服扎在裙子里,腰脉修细,身材颀长。她有意将双辫甩在“黑牌”前面,辫子几年蓄留,长得又粗又长,像两条縆索垂吊裙胯;红色金丝宽布头绳扎了两个蝴蝶结,宛如两只亮晶晶的蝴蝶扑翅展舞;脑袋似耷非耷地端着,身板直挺,目光烁烁,不停地在台下搜索。她早已看到了第一排的老辈子,她还要看一看有没有汪义哥靳心哥罗儿哥和平平姐汤卉姐乃至猴儿几兄弟。其实他们全都来了,只是人太多,她一时半会没看到。她无所畏惧的俏模样,把北京妹儿老红军后裔桀骜不驯,婀娜矜持的风韵,不经意间展现得淋漓尽致,哪里寻得一丁点挨批斗的犯人味儿!这几年她从关阿姨齐阿姨和几个哥儿姐儿身上学了不少东西,小小一个310社会给她的身子骨淬了火,她不怕品尝一切酸甜苦辣,不怕人生路上的坎坎坷坷;她生长在伟大的毛泽东时代,沐浴着共产党的阳光雨露,她相信天不会垮下来;她永远是她,首都的女儿,革命的后代,共产主义的接班人;爸爸永远是爸爸,革命的老红军,党和人民的好干部。她很感谢马、王二主任让她去山上挨批斗,有幸观赏了310气势恢宏的矿山景象,她为祖国有如此丰富的资源感到自豪,也为这310落入王、马等造反派手里感到悲哀,不过她相信他俩兔子尾巴长不了。
礼堂满是人头,背棒棒枪戴袖章的“群专”游荡在巷道和舞台两边。靳心站在大门口,把该放不该放的人都放了进来。他没穿军装也没戴袖章,抄着手愁眉苦脸望着台上。手术后汪义给他炖了两只鸡,他吃了伤口好得快昨天就出院了。他深深地为妹儿惋惜,同时也为妹儿的气慨和风采暗暗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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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先前的批斗会,马大炮主持,五个人轮流声讨,王午长作总结。开场白不再唱歌,首先是林副主席指示: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然后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之后开始批判。发言者铿锵激越,芸芸众生却不在乎,该干什么干什么。打毛线的、打瞌睡的、看报纸看书的、交头接耳摆龙门阵的、甚至嘻哈大笑神聊海侃的应有尽有,全然一个闹闹哄哄的大茶馆!
这时人们注意到,一张纸条在人丛中一个传一个传到一个“群专”手里,又由“群专”噔噔噔跑上台递给王午长,王午长看罢递给旁边的马大炮,马大炮又还给王午长,王午长慢悠悠撕成碎片如雪花一般洒在地上,而后昂起头木鸡一样望着天花板。再接着连续不断又递了四张纸条上去,全部内容如下:赵亚珍将死者的粮票发给文梅,自己未粘颗粒,她是无辜的;革委会批斗赵亚珍不得人心,文梅是北京城市户口该吃饭;文梅户口粮籍遗失后曾报告310,单位迟迟未将她的户口粮籍办好,责任在单位不在赵亚珍和文梅;民以食为天,赵亚珍的作法是为单位解难,批斗她是不讲良心;人不得粮吃要饿死,你们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你们不怕遭雷打吗?
纸条皆是平平一人策划,她用不同的笔不同的纸,由自己和罗儿汤卉汪义分别书写搞了这场“游
戏”。她确实很黠慧,至于作用有多大,她想多少有一点。王午长脚前一大片白白花花的纸屑。撕倒是撕了,心里却又气又恼又烦又恨,明白自己犯了众怒。
突然间文梅望着台下笑得眉飞色舞,原来她和汪义哥四目相撞了,汪义一脸怨嗔,她却泰然若然“巧目倩兮,美目盼兮”,叫人又怜又爱哭笑不得。两个“群专”看不惯前来呵斥道:“把脑壳啄下去!”文梅不听,“群专”又呵斥,她白他俩一眼,头仍不动。其中一个气不过,强行按下她的头,头是暂时低下了,可“群专”一松手她又抬起来。之前她在山上挨次斗均老老实实低垂一点脑袋,现在有意要对着干,是因为机关干部多,她觉得他们懂道理懂政策又知道她的情况,不想给王、马二人留面子。“群专”气急败坏,冲上来欲要动手,被王午长看见挥手制止了。接着他宣布散会。一则那些纸条起了作用,二则会场秩序太混乱,三则文梅的形象太煞风景,四则柳叶柳一直反对他批斗文梅,今天早上还和他吵了嘴。计划五个人发言批判,结果只三个人念完了稿子。
全体与会者谁都看清楚了,今天王午长那馒头脸阴沉沉像要下雨,一直没有点平常的洋气。
平平决定找王、马理论,罗儿和汪义都支持她,大家一起来到指挥部,二人就在小楼楼下等平平。王午长和马大炮的办公室即原来党委书记室。他俩散会回来依然阴沉着脸,见平平撞进来竟无反映似的木呆呆愣着。平平穿一身乳白衫长筒裙,发髻绾翘,云鬓堆纵,娥眉紧拧,杏目圆睁,不待二人张口自报家门道:“对不起,打扰二位,我叫季平平,赵亚珍是我妈妈。我对你们批斗我妈妈有意见!”
马大炮早就认识这“清华”才女,王午长也想起三年前那个请上台“受教育”的黑牡丹,想不到如今出落成这般光彩夺目的大姑娘,还如此娇怒冲冲哩!二位正找不到气出,刚好拿她当出气筒,王午长冷冷一笑道:“你有啥意见,咹?你还有啥意见?!你妈擅自套取国家口粮……”
“你诬蔑!你乱扣帽子!”
“你说诬蔑就是诬蔑了?”王午长说着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沓材料,“啪”地摔在桌上,“这是你妈妈贪污的罪证!”
平平径自坐在条椅上,说:“我认为我妈妈不是贪污!没有犯罪!”
“不是贪污也是犯罪!叫擅自套取国家口粮,擅自套取你懂吗?文梅我们可以不处理她,今天我们就要放她。但是你妈妈我们非要处理不可!”
“你们这是乱来,我要告你们!”
“告,你去告!”马大炮暴跳如雷,狠狠一跺脚“咚”地站起来,“你告到省里告到中央我们都不怕!革委会是新生红色政权,还怕你告?你给我滚出去!不滚出去我马上叫‘群专’把你抓起来!”
“你敢!我就要告!省里不行就要告到中央!”平平呜呜地哭出了声。
“你听到没有?”马大炮横眉抡目,“叫你滚出去!”
“我就不滚!”
马大炮冲过来,一爪抓住平平胳膊,连骂带拽将平平撂得几步踉跄,额头正好撞在门框上,平平顿觉脑水荡开了花,耳朵嗡嗡响,手一摸竟冒出一个大青疱。她呜咽着骂道:“马大炮,你……你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不得好死!”她忍住没有骂他土匪暴徒狗杂种。
“欺负你又咋个了?叫你滚蛋你不滚,该遭!”马大炮说着坐回办公桌前,他实实在在地铆足了劲要整痛平平,看似没打人比打人更狠毒。
隔壁原党办的几个秘书围到门口来看,他们都认识平平,也对她妈妈深表同情,然而却表情漠然缄口无言,不敢得罪两个一二号人物。平平摩挲着额头又蹑回原位坐下,“我今天就不滚!不说清楚就是不滚!”
“我说季平平,你还讲不讲理?”王午长说,“我不是给你说得很清楚了吗?”
“你哪点说清楚了?我哪点又不讲理了?他咬牙切齿地对我动手动脚,把我额头撞个疱,你看看,你看看!”平平伸头叫王午长看。
“你再不滚蛋,我又要动手了!”马大炮恶狠狠地说,也不顾门口站了多少人。
“你再敢动手我和你拼了!”平平横下一条心说。
“嘿嘿!”马大炮冷笑着站起身,慢沓沓又向平平逼来,“我就不信你要造反了。我命令你马上滚出去!”他挥手指向门口瞪着眼像要吃人似的,“你听到没有!?”
平平怒目冷对,咧着嘴将身子朝椅背靠去。
马大炮真又动手了,平平反抗起来,抓扯中到底女不如男,一忽儿便被马大炮狠心地抓住连拖带搡搊出门外,吓得看客们急忙躲闪。平平啼啼泣泣抚摸着痛臂,突然想起茶几上那厚礅礅的玻璃烟缸,故意转出门外走廊不动了。
“算了吧平平,你跟他们讲不清道理。”“各自忍了,要不然吃亏还是你。姓马的心狠手辣。”大伙儿悄悄对平平说。平平点着头不吱声也不走。罗儿和汪义也上楼来劝平平一起回去。平平坚决地说:“不,我还要找他们。”须臾,揩了泪水,踅回办公室漫不经心坐到条椅上,两个主任以为她安心闹腾下去,看也不看她一眼,岂料她突然抓起茶几上那厚实的玻璃烟缸狠命向马大炮掷去,马大炮遮掩不及,烟缸正中眼角,刹时鲜血猖涌,直觉金花乱溅天晕地眩,没待回过神儿平平已旋风般刮出门跑了。罗儿汪义紧随其后。看客们无不目瞪口呆,想这黑牡丹这回把三只眼的马王爷彻底惹翻了,真不知一家老少以后要被怎样收拾噢!
马大炮伤得确实重,去医院一路上都淌着血,捂也捂不住摁也摁不止,缝了六针缠了胶布打了破伤风针,折腾一个多小时才完。他发誓要把平平抓来关起。
平平捅了马蜂窝,罗儿和汪义陪她来到石坝躲在汪义家,半下午文梅放回来她正好和文梅打伴。次日马大炮带着几个背枪的喽啰来搜查文梅家,不想靳心事前通风报信,平平藏在侯家躲过一劫,气得几爷子蔫沓沓走了。
以后差不多一个月里,平平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依靠靳心通风报信和侯家老少帮助,使马大炮三次来石坝搜捕皆徒劳而返。
其间,革委会对铁厂关押的人进行了处理,将罗海云洪碧香两口子和两个姓赵的“国民党特务”等十几个牛鬼蛇神统统安排到山上捡矿石,齐素花下放机关浴室烧锅炉,赵亚珍被开除党籍,判刑八年。马大炮心中舒服透了,狗女子平平“烟缸”之仇总算得到一些宣泄。文梅对赵阿姨的遭遇负疚如煎,平平安慰她说完全是王午长马大炮乱整,不关她的事。
关英英也被重新投进监狱了,算起来她的牢狱之灾还有十二年。西昌的“红旗”造反派给伍子中例出“八大罪状”,其中一条和文力建一样叫“包庇反革命”,特指关英英,既如此,打倒两个“走资派”后把她重新投进监狱理所应当。她和赵亚珍一起被押走,知道自己会再次遭此厄运,她通过靳心给儿子带了张纸条,曰:“义儿,请视文梅为亲妹妹,我不出狱,不准谈恋爱,切记!”靳心没看,原封不动交给汪义,汪义看罢百思不得其解,又不能不默默地记在心里。
铁厂没有白空着,王、马二人把闲挂起来的“小走资派”全部弄进去办学习班。全国上上下下都兴给坏人办学习班,310岂有不紧跟形势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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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大下乡知青别亲人 议三线总理定乾坤

大学三年未招生,六六、六七、六八届初、高中毕业生如何安顿?这年冬天,毛泽东一声号召,上山下乡开始了。310下是不下?王午长说下。几个“社青”汪义文梅罗儿平平下不下?王午长说“社青”也是知青统统一起下。这样算来刚好一百一十人。农村再苦总算是个糊口之地,关英英坐牢汪义无依无靠这正好给了他一条生路。赵亚珍入狱平平没了父母依靠和文梅一样每月十块钱日子也没法过,下又如何?关于文梅的户口,王午长叫公社巴个临时户口就搁平了。高六六届的张辉辉、初六六届的张秀秀亦被通知回来下乡;初六六届和初六八届的侯磊侯忠两兄弟当然也是下乡对象。
耿大正的三个儿女一样在下乡之列。说起三兄妹比谁都不容易,读小学时就没了妈妈,耿大正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本以为来“攀枝花中心”几个娃儿考不上大学可以参加工作,却不想自己被当“走资派”打倒把孩子们拖向了苦难,他关在铁厂工资被降了一半多,一年多里靠每月五十块钱糊四张嘴,他走后三兄妹靠三十块钱糊三张嘴,几颗米加烂瓜干和毛头菜渡日,一个个拖得面黄肌瘦,二妹因营养不良患贫血有两次竟昏倒在厕所。罗儿近一年来和耿直在篮球场上认识,又是老乡且又很谈得拢,因家中宽裕,时不时便拿给三兄妹几文钱或者在黑市买块肉送去,这才让三兄妹感觉到精气神稍有好转。如今下乡自食其力不在家里吃闲饭,他们对自己将来的生存反倒没了什么担忧,亿万农民都能活自己为啥不能活?以前三兄妹曾到西昌看爸爸没看到,这回要下乡了,三兄妹决定又去看爸爸,结果如先前一样,“五·七”干校的“把门将军”仍不让进,无赖之下又只好沮丧地回来了。
走时,知青们在指挥部集合。文梅和汪义早早收拾好行装在侯家等候猴儿兄弟,两口子忙着为儿子收拾东西,齐素花一边打背包一边絮叨不停,说妈妈是“黑人”,一家子长期受人白眼,两兄弟一定要争气,好好劳动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说男儿以立业为成家之本,没有立业千万不要谈对象。她以文梅和汪义为例,说两家亲密无间,他俩一直都规规矩矩做人,要两兄弟向他俩学习。齐阿姨如此说使文梅和汪义红着脸你看我我看你很不好意思。末了,齐素花去厨房薅来一大把干谷草,两兄弟见了自觉脱下鞋子,从里面一把把抓出来一些又湿又烂的谷草,顿时屋里溢满了橡胶臭脚气味,熏得汪义和文梅不住地扇鼻子:“哇哇哇,好臭,好臭!”这几天阴雨绵绵,猴儿们都穿橡胶矮统靴,脱出来热乎乎冒气儿,连那袜子也湿渌渌的,你说臭不臭?猴头说:“两个懒东西不经常换,都要妈妈动手,时间长了还不臭呀!”齐素花也如是说,一边将谷草分成束儿,又是揉又是搓,之后卷了拍了,一只只垫在鞋里,两兄弟穿上都说舒服了暖和了。何以用谷草充鞋垫?暖和嘛,但必须经常换才行,两个猴儿懒,当妈的真是操不完的心!
出门时下起了雪,懒洋洋地飘。一家子都去送行,老三牵狗狗,两口子拎东西,路上寒气袭人,大家的鼻子耳朵冻得通红。齐素花边走边唠叨:乡下麦草谷草多,记住天天换,换了就暖和;每天要吃饱,吃饱了干活才有劲;汪义哥罗儿哥文姐平平姐都很懂事,要向他们学习;有困难就对大人说,家里再穷也要顾你们,爸爸妈妈这辈子就为你们几个伢子活,等等等等。两兄弟一点不反感她唠叨,倒是听得眼睛发湿。他们亲自去体验过妈妈烧锅炉,那活儿又脏又累灰尘又大,一铲煤两兄弟端起都吃力,妈妈一个妇女家,八小时下来一脸煤灰,湿汗透背,挣几个钱多不易啊!他俩理解妈妈的苦心,表示一定听话。
上山下乡是大事,310广播里放起毛主席语录歌:“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任跃强和孙左莉代表革委会给每个人胸前戴了大红花,现场打锣又打鼓,派了车送也派了人送。马大炮终于和平平不期而遇,一两个月了他眼角的伤痕依然清晰可见,看来已成为永恒的纪念。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是时过迁境却无可奈何,他已无法再把季平平做个什么,报复的机会已经失去。他拿眼抡着平平,平平也拿眼抡着他。他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要找她算账;她想共产党的天下,你还敢把我吃了不成?
靳心特意送了六张毛巾给文梅,说她和汪义平平罗儿猴儿兄弟各一张拿去擦汗用。他还单独叮嘱
文梅:哥儿永远惦着妹儿,有啥困难一定要告诉他,他随时可以帮助她。文梅频频点头。
据说上面有政策,三线建设矿山企业职工子女可以不下乡,王午长说没收到红头文件,可以不下乡不等于下乡就有错。他一向宁左勿右,谁敢反对他?人们记得这天是一九六八年最后那个星期。
一九六九年说是全国进入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胜利新阶段,其实毫不夸张地说,中华民族隐藏巨大的内忧外患,表面上人们发了疯发了狂唱“语录歌”、跳“忠字舞”、“早请示晚汇报”,又斗又批又改不亦乐乎,而生产却陷入大萧条,经济每况愈下。国际上,越南战场烽火连天,中苏边境冲突不断。六十年代前五年,苏联对我挑起边境事件一千二百余起,近四年则达到三千起以上。三月二日,珍宝岛中苏武装冲突爆发,全国军民抗议示威大游行,七八天达四亿五千万人次。据可靠情报,这时的苏联已在我边界陈兵百成万,布署了五十五个步兵师、十二个火箭师、十六个坦克师、四个空军团,其势大军压境,一触即发。次月,毛主席在九届一中全会上发出“要准备打仗”的号召。
一个月光如泻的晚上,中南海西花厅,海棠飞红、米兰飘香。凌晨一点,周恩来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坐在靠背椅上,左手托着腮帮,双目微阖,似睡非睡,多年来的习惯,疲倦了困了,打过盹又工作。“文革”这几年,他更是大半时间如此熬过来。他面庞清癯,眉头微蹙,明显地有些衰弱,奔七十二岁的人,为国家大计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得心安。
一点五十分秘书送来一份文件,周总理急切企盼这份文件,这是他年初悄悄布置调查整理的一份《三线建设“抓革命促生产”情况报告》,现经三次核实修正基本定稿。报告总揽三线全局,对成绩和问题进行了比较祥尽客观的分析,肯定了执行进度计划相对比较好的单位,如酒钢、刘家峡水电站、东方电机厂、东方汽轮机厂、双溪机械厂、葛洲坝水电站等。同时例举出一大批重点项目重点工程的消极现状,截止四月,全面停产或大半停产或半停产的达九十余家,包括成昆、襄渝、湘黔铁路,攀钢、渡口水泥厂、峨眉水泥厂、龚咀水电站、中坝电厂、泸州挖掘机厂、泸天化、东锅、西铝、西材、川汽、嘉凌、长安、建设、望江、长钢、东风造船厂、六盘水工业基地、金川有色金属基地、渭北煤炭基地、210、310等等。文中特别将几乎全线停工的成昆铁路、中坝电厂、310,大半停工的攀钢和六盘水工业基地例出来分析了原因。
秘书蹑手蹑脚进屋仍被周总理觉察了声响。看罢文件,周总理在抬头加上“紧急”二字叫秘书马上呈送毛主席。毛主席是夜猫子,十二点时还对周总理说五点钟以前有重要文件可以转给他。周总理决定继续打盹等待毛主席的回应。
丰泽园菊香书屋,凌晨四点,毛泽东坐不住了,“要准备打仗”就这样在准备?打甚么子仗?打败仗啊?他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立即给周恩来打了电话。三线建设是国家倾其所囊加强战备,关系国家安危的大事;面对当前的国际形势,现在更显得尤其重要。这种一塌糊涂停工停产的局面不是他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初衷。尽管“九大”召开了,尽管大家都把那个人列为自己的接班人,但是他心里明白那个人说自己“一句顶一万句”,其实一句也听不进去。说是“不吹了”,这两年来吹得更凶,还吹出个什么“超天才”,“几千年才出一个”。多半是永远改不了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任由他去。毛泽东早先说六八年结束文化大革命,现在看来今年不行,明年后年也不一定行,哪年行看着办吧。去前年工农商学兵无不卷入全国大规模武斗,现在局面得到控制,从大乱到大治应该开始了。他决定召开政治局会议采取断然措施恢复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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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中南海颐年堂召开,周恩来主持。这是“文革”以来第一次召开的也是毛泽东第一次参加的单纯讲生产的会议。他特别询问了我国第一颗“东方红”卫星发射的进展情况和二汽基地建设的事,还专门就成昆铁路复工竣工问题征询周恩来的意见,周恩来说打算交给铁道兵统一指挥,明年七月一日务必全线通车,毛泽东立即表示支持。并且说:“这条铁路关系到沿线好多项目的命运,不仅攀钢,还有西昌导弹发射基地、龚咀电站和一些矿山,一些大工程,很多东西运不进去,有的东西又运不出来,几千个司机在一千多公里的成都昆明跑长途,一条烂泥公路,我看人不累死解放牌也要累死!”毛主席说的西昌导弹发射基地后来改为了西昌卫星发射中心。
周恩来在介绍了一些大中型项目的萧条状况后,严肃地说:“形势逼人呐,三线建设耽误不起了,我们要着重强调抓生产的重要性,革命要抓,但是必须坚定不移地促生产,‘抓革命,促生产’不能偏废。革委会成立后,有些造反派掌权了,只知道抓阶级斗争,只知道搞大批判,斗批改,对生产不感兴趣,漠不关心,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懂生产。这是要不得的。”
考虑到全国的形势大致差不多,为了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帮助企业“抓革命,促生产”,会议决定把“三支两军”工作引向深入,逐步向所有中央企业派驻人民解放军“支左”,实行军事管制。三线建设指挥部的头头被造反派打倒了,毛泽东说事已至此,由省革委先挑起来。
造反派不一定懂生产,周总理提出要首先解决领导班子问题并专门就此进行了祥细地说明。三线建设揪着周总理的心,成昆铁路更使他寝食难安,早也盼晚也盼好不容易千方百计盼来机会触动毛主席松动了一下“政治热情”开了今天这个会,他既说给毛主席听更说给林彪江青两伙人听,请他们少给他抓经济工作使绊子设障碍。
参加会议的政治局委员应到二十一人,实到十八人,董必武朱德刘伯承因病请假。林彪及其同伙黄永胜、吴法宪、叶群、邱会作、李作鹏共六人,江青及其同伙康生、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谢富治共六人,二六一十二加三个请假的,周总理实际上此时处于非常孤立的境地,“三老四帅”仅存叶剑英和李先念,还是毛泽东宽宏,在整“二月逆流”时把他俩整下去后刚刚才又让他俩复出。至于陈毅、徐向前、聂荣臻,中央委员倒还挂着,毛主席则安排他们搞国际形势调研去了;李富春嘛,中央委员也挂着,而谭震林倒是没有戏了。政治局再也数不出鲁殿灵光的人物,两位大军区的司令员许世友和陈锡联经毛主席提议进入政治局,占个位置这时却没有说话的份量。以前不管什么会,红极一时的两个集团通常你来我往唱主角,今天主角换成周恩来,心里实在不是滋味。首先发难的又是江青,康生嘀咕着咐和,陈伯达也用他的“闽南普”日不隆咚冒酸水,总之都明白无误地一唱一合指责周总理,说他以生产压革命,否定革命造反派,否定新生红色政权革委会,否定文化大革命,甚至吵吵嚷嚷要周总理说清楚,究竟革命重要还是生产重要,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不是搞错了。
谁不晓得江青的德行?还在延安,毛主席和她结婚后曾多次指着她的鼻子训斥她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是改不了的剥削阶级作风。这件事毛主席的警卫员李银桥最清楚,毛主席曾无可奈何地对李银桥叹息说:“唉,江青是我老婆,要是我身边的工作人员,早把她赶走了。没办法,对付着过吧。”倒也是,中国特色的婚姻涂着“中庸”色彩,两口子天天吵吵闹闹,甚至动不动要离婚感觉明天就要离却一辈子也没离成,个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怎么也要把他们拴在一起磕磕碰碰走完一生。伟人毛泽东和江青概莫能外,三十多年里虽不曾天天吵闹却多在不和谐不舒服中渡过。不过此刻有必要说明,对于这位夫人,毛主席发动“文革”时真是需要她,但是“九大”之前特别是“九大”之后这些天来,毛主席烦她了,议定政治委员,他不要她搅合进来以避叶群也搅合进来,结果因为有林彪的支持,更因为她勾结叶群没日没夜神出鬼没上窜下跳,使毛主席违心地看着两个家伙都搅合进来了。毛主席知道,他那封信对她没起作用,她已经和林彪夫妇穿上了一条裤子。这种在会上耍无赖的事她已经不是一次二次,起头毛主席没睬她,后来看几个沆瀣一气越整越得意,连张春桥和叶群也跟着起哄了,毛主席不能不给几个家伙一点颜色。他白了江青两眼,捻灭烟头起身说:“三线建设的事不能按常规办,按总理说的办。你们不要听江青的。恩来,你继续主持开会。”转身径自离去。
江青不会买男人的账,她有她的脑筋,“夫人资本”和“旗手资本”是她和毛泽东抗衡、立于不败之地对付一切政敌的绝妙“尚方”;她的目的很“尾大”——屁股上夹扫帚——捍卫文化大革命。不管怎样说你姓毛的也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她继续闹腾着,不仅几员“文化大将”和叶群掺合进来了,黄永胜吴法宪也掺合进来了,只有林彪城府最深,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会议终究被闹散伙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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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重上台重燃旧情火   重施纲重现真面目
闹垮会议闹不垮毛泽东的决策,在老人家的支持下,在周恩来的亲自布置和督促下,三线建设特别是成昆沿线,形势终于有了转机。就是这个暮春初夏,310又一次大变样。遵照国务院的指示精神,冶金部、省冶金局核心工作组一行四人来到“以攀枝花为中心”的地区,到西昌他们首先解决了310的问题。
“纵鸱枭而囚鸾凤”肯定干不出好事。310两年多来搞革命风雷滚滚甚嚣尘上,生产冷冷清清节节衰落,小顶山出的矿石全是文力建主持工作生产的;平顶山搞得全线下马;该上马的三期工程更是茫然无从找不到北;彭德怀关心的那条从平顶山连接二顶山大顶山的公路,计划半年修好,文力建执政时用三个月修了一大半,几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拖到现在也没修完。人们整天无所事事,逛街打牌走亲串友不亦乐乎;更有甚者,跑回家乡一耍便是三五个月,有的甚至跑了几回。说起人人皆知,310的职工有百分之八十乃单身一族,若清点人头,起码百分之七十溜之大吉了,连靳心马驹驹朱小财三个革委会委员也溜回川西北老家酣耍了几个月。中央企业家大业大,如此萧条工资照发粮票照领谁不满意?王、马等人上台除了革别人的命,把知青社青撵下乡,人们似乎记不得还做了些什么。将广播序曲《咱们工人有力量》改成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派工宣队进驻子弟学校?革委会成立那天请人们海了一顿红烧肉?人人发了本“红宝书”和一枚领袖像章?好意思说呀!?招工无着落进设备无着落也许和王、马等人关系不大,把一个轰轰烈烈的企业整得如此猪模狗样一塌糊涂你脱得了干系吗你?不下台天理难容!
工作组解放了方万图、张一华、季少安,调整了310领导班子。他们在机关干部大会上正式宣布:免去王午长革委会主任,马大炮革委会副主任职务,保留革委会委员资格;免去孙左莉、马驹驹、朱小财革委会委员,保留靳心革委会委员。任命方万图为革委会主任,张一华、季少安为革委会副主任,任跃强保留副主任。方万图负责全面工作,季少安主管政工,张一华主管生产,任跃强主管后勤。工作组不敢彻底否定“革命左派”王、马、靳,因为这等于否定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保留三人委员资格,不仅没有否定“文革”可保护自己,更重要的是保证了这次人事调整的成功。耿大正和汤杨仍在西昌,他俩是历史问题,上面没整清楚,要求新的革委会尽快对他俩进行调查上报,要把他俩和基层干部该解放的逐步解放出来。整个一二期工程建设已经耽搁两年多,明年一定要与成昆铁路同步,全面完成实现试生产。要求务必一手抓革命一手促生产,三线建设耽误不起,310应该有所作为。
鉴于文力建和彭德怀有牵连,曾受“中央文革”理麻,谁也不敢动他,啥时能回来连工作组也说不清楚。
王午长和丁发生时有电话联系,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落得连个副主任也没捞到,并且事前竟毫无一点风声!散会后他悄悄给丁发生打了电话,高干监审工作与310现任干部调整有何勾挂?姓的丁一样不知其所以然。“我给方万图通融通融,最不是也帮你整个处级。他妈的这样搞不像话!造反派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嘛!”
王午长连说谢谢,心想老子本就和姓方的是哥们兄弟,搞个处级需得着你来说个鸡巴毛!
柳叶柳是机关干部当然参加了会议,岂不为男人心酸?主任副主任是专职的高层领导,委员算个啥东西?屁不藤!人家主管这样主管那样都管完了,自己不捞个实际的职务等于一个空壳!这两年她的桃色绯闻少得多了,男人调来后她确实与马大炮断绝了性往来,不在食堂搭伙,不在器材室住宿,无论放映电影多晚,汽车将机子拷贝送到门口,她卸下来便坐车回家,男人候着她,淫乐也不能随心所欲。记不得与马大炮寻欢的数儿,与方万图却是清清楚楚有过三回,她不能让他白玩,为了男人不过于丢脸,她必须向方万图摊牌。时有午休或小憩,她器材室的床铺一直没拆,会后不去找垮台的男人散心,瞅着无人与方万图邀约,就今天晚上在这个老窝,大家再幽会。
弄好晚饭,柳叶柳等不得男人,自顾吃上男人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丢下碗柳叶柳说去器材室有事却不说究竟啥事,走出门口和马大炮撞个满怀。马大炮左手拎一瓶老白干,右手趁机捏了一把她的奶子,她飞去一个媚眼,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这家伙已是她家常客,如此侵犯她成了习惯。她本用不着这么早去幽会,因放映机前日工作时嗞嗞发响,她一直没捣弄好,想早点去再修一修。
王午长初来310时听过一些女人和马大炮的风流韵事,他半信半疑,也不生气也懒得管她。他爱她,还是以前的观点,萝卜拔了眼眼在,即便真是事实也不想过问,只要他守在310她以后不乱来就行。他认为马大炮立场坚定,造反坚决,敢于斗争是条好汉是个人才值得器重。他与马大炮在一起除了喝酒还是喝酒,半天一天也不累,正好又喝。二人感怀时局,亦悲亦喜,悲自己的不幸,喜方万图登基,真是酒逢知已,惺惺相惜,一忽儿将一瓶老白干三下五除二干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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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慢慢喝,慢慢聊,喝急了他妈的容易醉。”王午长二麻麻地说。
“王哥,看你还怕醉了?人生难得几回醉,醉就醉嘛!”马大炮又斟上满杯的酒,显得很洒脱。
这里二人喝着酒,那里却是另一番天地。天黑不久,方万图果真梭到柳叶柳器材室来了。他一向明白自己的优越,自己的婆娘没有几把水,位置肯定保不住,他官复原职坐一把交椅则在意料之中,王、马二人日子不长,进“五·七”干校后他反倒无牵无挂,整日养尊处优,比先前更长得猪脑熊脖,双腮坠肉,膨亨大腹似揣上几个月的身孕。他现在是黄狗滚到屎坑——有得肥,料定这柳骚妹舔肥是必然的。他进屋后笑得满脸红头花色,说:“柳妹,哥儿刚回来你就悠上了,硬是不怕呀?”
“怕个铲铲!你为啥又来了呀?还不是个狗胆包天的色鬼!”柳叶柳拽着方万图的胳膊进了闺房,“方哥你坐下,我们先说正经事。”她将方万图按坐在床上,自己靠床头柜站着。
“么子事,只管说。”
柳叶柳说:“当初打倒你是国家大形势,但午长和马大炮没有当真批斗你没有动你一根毫毛,只在铁厂随便胡弄了一下,也是对得起你的。午长和马大炮都说是因为不想斗你,所以让全部的‘走资派’都拣了便宜。他俩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早先本是把你报上去解放了当一把手的,结果上头弄你去‘五·七’干校劳动了。后来他俩又报,还说年底你肯定要回来,结果你提前回来了……”
“你说这些我都晓得,嫂子给我说了,他俩前几天又向上面打了报告,他俩确实对得起我……”
“还有我俩的事。妹儿说话向来守信用,你在也罢,你走了这一年多也罢,你好生打听一下,看我和马大炮是不是把我俩的事一直包着,可以说除了我们三个,310再没哪个人晓得我俩的事。只要你自己不说,永远都平安。”
“这些我都明白,你放心,我记得你的好。你现在说正题。”
“上面把午长的主任刷了,你准备给他安排个啥位置?”
“这个么,我还没考虑。上面说哪来哪去……”
“你说得轻巧当根灯草,没得这样火巴 和就哪里来哪里去了!午长从堂堂革委会一把手再弄回去当支书,这反不是白造了?‘文革’不是白搞了?他一天到晚辛辛苦苦,没得功劳也有苦劳噻!这件事你一定要扎起。我的想法咋个也要弄个大队主任或者处长来当,光挂个革委会委员有屁用啊?没得实际的职务,屁股是空的。”
“柳妹也,你不是不清楚,我们都是刚才上任,也不晓得非洲人和张一华任跃强几个怎样想,一切工作又没得头绪,你让我考虑考虑行不行?”
“这事没得考虑的余地,随便安排哪个大队哪个处都行,反正要安排。妹儿不是为难你,就这样午长也垮了一大截子了。”
“他本来就是个科级,还是副的……”
“你又是这样说,说你妈个烟杆不走气!他要以前是个大队级处级,我还找你个屁呀?没叫你给他提到指挥部副主任就够意思的了。”
“副主任要上面批,上面刚刚才把他撒了,我还有么子办法?其实任跃强都不怕,主要是非洲人和张一华,如果他两个家伙要翘起,我也不好办。”
“哟,方哥,要耍牌子哇?你一把手,全面负责噢,如果你都没得办法哪个还有办法?你非要坚持莫非他俩又把你奈何得了?”柳叶柳嘟起了嘴儿开始撒嗲,搂住方万图胳膊,“你说呀,你说呀。原来有个大鼻子管到,现在没得大鼻子了,你不做这个主,妹儿不依教噢!”说罢一屁股撂到方万图怀里,给他脸上飞去一个吻。
在这310姓方的现在就怕两个人,一个马大炮,一个这柳骚妹,他可以得罪天王老子也不敢得罪这两个家伙,他甚至很感谢他俩至今没把他的风流事捅出去,他抚摸着女人的脸蛋说:“唉,我看我是拿你没办法哟!”
柳叶柳嘻嘻笑了,媚色腻腻,将方万图推到床上,扑上去一阵狂吻。
方万图在“五·七”干校歇稍一年多,只如干柴遇到火,哪里经得这艳妇挑弄,须臾间雄风昂扬裤裆膨胀,忙不迭扒女人的衣服:“柳骚妹,我服你了,我服你了!”他打破传统换着花样来,女人晓事任由他,唧唧呀呀不住亢叫,以为姓方的真听过贝多芬的交响乐。屁!
柳叶柳回家后,两个家伙还在喝,两颗脑袋如近亲交媾的种,晃荡着像钟摆,眼里白的多黑的少,脖子似涂了红油漆。她将两个酒杯的酒倒了,瞪着眼一阵骂一阵收拾,方结束了二人的马拉松。     
王午长要上厕所,摇摇晃晃出了门。柳叶柳在厨房洗碗,马大炮醉熏熏跌跌颠颠溜进去,双手搭在她肩上,附着耳朵,囫囵囵团着打不转的舌头:“柳——姐,你……坦白……交待,今天是不是……与……与方哥……敖包相会……”
柳叶柳猛地调头,将那双湿手反手背狠狠一掌打在马大炮耳根上,厉声道:“龟儿酒疯子!你管得柳姐干啥去了?”忽见马大炮捂着耳朵泪水湿眶,方知自己下手太重,忙在围腰上揩了手,讪笑着扳了他的手看他的耳朵,说:“唉唉,对不起,柳姐手重了,手重了!”又抚摸又嘟着嘴儿唿唿地吹。
柳姐真手重,马大炮感觉比当年那第一个耳光重十倍不止,脸上如火烧,耳朵嗡嗡响,但见柳姐这般温柔地怜惜自己,刹时便忘了痛,抱着柳姐就狂吻起来。柳姐也不挣脱,顺从地让他龟儿子吻。好一会了,马大炮松了嘴说:“柳姐,你……你真是的,方哥刚回来,你……你就去贴上了,这一年多……把我丢……丢到九宵云外……”
柳叶柳又来了气,挥起手又赏了马大炮一个响亮的耳光:“你龟儿子混蛋!尽说些屁话!柳姐哪点对不起你?方哥回来当一把手了,柳姐不该接触他吗?午长和我,还有你,以后的日子就靠他了你懂不懂你?给老子光晓得乱说。在外面也乱说,传出去柳姐非和你撕皮不可!”
马大炮清醒了,捂着火辣辣的脸狼狈地勾了头,翻着白眼呐呐地说:“我……我在外面咋敢乱说?我是和你……开……开……开玩笑嘛。”
“开你妈鬼的玩笑!这种玩笑开得吗?午长晓得了我咋办?滚出去!”
“唉唉,柳姐,你……你也用不着发火嘛。兄弟以后不说就是了。”马大炮哭丧似的。
柳叶柳又可怜他了,软了口气:“看你龟儿子这副瓜娃子相!快滚出去,等会午长回来看见不好。”抹开马大炮捂着脸的手,怜悯地伸嘴儿去吹了又吹,推他出了厨房。
方万图哪里用得和谁商量,他一把手管全面啥事作不了主?向柳妹叫苦不过演戏而已。次日他便将王午长封了个保卫处处长。私下通报王午长以后,他给张一华季少安和任跃强打了个招呼而已。为了进一步讨好柳叶柳,方万图不对王午长承诺而对她承诺,说以后有机会了再帮她男人重返指挥部领导岗位,恢复革委会副主任、弄个副指挥长来当。柳叶柳嘻嘻地笑:“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哇?妹儿等着那天了。”这时候成都的丁发生才给方万图打来电话,王午长听方万图说后,漠然地说:“那天宣布我下台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他狗日的倒热情,说给你打电话通融通融。怕是官当大了搞不赢忙大事,都过几天了才来做人情!何况凭你我两个的关系,他来插一杠子也是多余的。”方万图笑着说:“那还不是么?310有我的就有你王老弟的嘛。”
安抚了王午长,方万图不忘安抚马大炮,这尤物是他沉重的心病,他必须把他稳住,弄不好达摩克利斯利剑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以前为了诓住马大炮他曾多次请马大炮上街对斟,现在荣登一把手更要高姿态,他两次请马大炮到街上的酒馆觥筹勾兑了半夜。马大炮希望“群专”不要撤,永远当队长,这活路又清闲又有权,整天吆五喝六凌驾于人比空头委员强得多。方万图许诺说:“不撤不撤,只要你喜欢,我就不会撤。即使将来哪一天不需要‘群专’了,我也要为你弄个科级来当。”马大炮很满意,又受王午长青睐,又得方万图垂顾,可算混得无限风光,想来“文革”造反没蹦出个明堂,倒他妈幸好捉了方某人的奸情捡个帡幪有人好做官的优越。
不几日,新革委会主任宣布:一、王午长任保卫处处长,马大炮继续任“群专”指挥部队长,靳心、马驹驹任副队长。二、离岗职工限期返回抓革命促生产,违者开除。三、继续抓好“清队”运动,组织人马对所有“问题干部”进行调查,该下放劳动的劳动,该解放的解放。四、对知青进行慰问,由季少安和任跃强代表革委会给他们每人送一张毛巾和一本《毛主席五篇哲学著作》。五、套取国家粮票是赵亚珍不是文梅,革委会对文梅的批斗是错误的,由季少安和任跃强下乡慰问知青时,代表革委会向她道歉。
会议在指挥部平房会议室召开,会场布满彩旗和标语,显得隆重又热烈。基层各大队队长和分队长、各厂厂长和车间主任、机关各处室处长和科长以上的干部参加了会议。方万图在总结发言中正二八经宣布了自己复出后的“施政纲领”:
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以阶级斗争为纲,坚决打击否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攻击无产阶级专政和新生红色革命政权的一切言论和行动,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前革委会抓阶级斗争抓出了成果,对于关英英和赵亚珍案件的处置,是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需要。
他最后说:“我是一把手,但是我决不什么事都插手,我主要管两件事,一是干部,二是阶级斗争,至于其它的我们革委会都有分工,我希望从今以后大家都要以阶级斗争为纲,特别要要突出政治第一的思想,让政治来统帅和衡量我们的一切工作……”
季少安和张一华听他公开肯定关英英赵亚珍案,大为不快,想要纠正两个女人的事,救她们出牢狱,他俩和方万图还有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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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无意中交上桃花运   谈恋爱自有后来人
310的知青全部安置在达宁县。与此同时和以后一两年里,还许多西昌和成都知青也落户于此县。文梅汪义平平罗儿侯磊侯忠方方张辉辉张秀秀耿直三兄妹和古里,均分在九龙区九龙公社一龙大队,北距县城二十余里,南距310三十余里,可坐半程车走半程路。前四人分在一小队;后四人和耿直分在二小队,张秀秀耿蓉耿霞和古里分在三小队。
季少安和任跃强代表革委会慰问下乡知青,每个人都很感动,大家对毛巾和“毛著”不感兴趣,刻骨铭心的是他俩说的一句话:“310不会忘记自己的子女,一旦招工指标批下来就把大家调回去。”二位领导对文梅深表同情,代表革委会向她道歉以后一再强调她爸爸会解放,鼓励她勇敢与命运抗争,热爱劳动,让艰苦的生活磨炼心志,表示要继续为她办理户口。他俩对汪义不便说什么,汪、关冤案鉴于大气候不宜和方万图作梗,他俩只能尽力而为,但强调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努力为他父母申冤。季少安临走给了女儿平平一百元钱,叫她和大家一起用,国家半年内供应的粮食不能拉下;爸爸复出补发了工资,缺钱了向爸爸要就是。季少安受张一华之托还给张辉辉张秀秀兄妹俩带来一百块钱。
知青们有事无事喜欢到街上转悠,耿直不一样,非有事不上街。六月份三妹十七岁生日这天正好逢场,当大哥的想给三妹弄点好吃的以示祝贺,第一次约两个妹妹一起赶九龙镇。
九龙镇在安宁河畔,十六里路,拢时正值高峰,满街人头攒动。逛至日杂店门口,一个盘头巾的妇女被知青扒窃,她抓住那个知青哭着要他还,他不承认,另有三个知青对妇女推推搡搡想救同伙逃跑,很多人围着不吱声。看四个家伙贼眉鼠眼的样子不是好人,耿直记得在重庆遇到类似事人人喊打,这山沟儿的农村啷个没人管呐? 310的知青他全认识,猜他们不是西昌知青就是成都知青,冲上去拧住那小子说:“抢人啦,你狗日的?还给人家!”耿直嗓门粗壮,轰轰地如老虎打鼾,几个家伙先是一怔,再就现了原形,闷声闷气扑上来首先赏了耿直两拳头,打得耿直嘴角鲜血直流。人们一见打架呼啦啦散开,耿直一抹嘴角,“啊”一声怒吼,“要干啦!”猛一跺脚拉开架式,“老子今天奉陪了!”迎三人抡起一拳打翻一个,横起一肘顶翻一个,飞起两脚踢翻两个,动作有张有法,招式有规有矩,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几个家伙今天撞上高手了,耿直原在重庆少年业余武术班学过几招,到310虽说没再操练,好歹记得一些招式。一个个尝识他的力度都觉得似有千钧之重,痛彻骨髓,哇哇嚎叫如丧考妣,扑趴筋斗逃之夭夭。但见妇女没得到钱包,耿直一边呼叫着追了去,追出一百多米对方才把钱包扔出来。钱包是个黑色小荷包,橡皮松紧口,上面绣了一朵红红的攀枝花。他拿去交给那个泪水未干的妇女,叫她好好数数,里面全是角角分分,纸的硬的共四块四角五分,妇女说没少,这是她家几个月的盐巴钱和煤油灯钱,说着拿出一块钱要酬谢耿直,耿直没要,和两个妹妹叮嘱妇女几句今后小心之类的话,又开始逛街。
群众议论纷纷,都向耿直投来敬佩的目光,无不夸赞说知青也有好人。
九龙镇河对岸是昌龙区,安置的西昌和成都知青,一座小石桥跨河两岸,他们也爱到九龙镇来赶场,有个叫曾玉的成都姑娘把耿直的一切全看在眼里,跟着三兄妹寸步不离。她穿着一件发了白的黄军装,卷着半截子衣袖,脖子窝用绿头绳扎两个小麻雀,圆圆的面庞白里透红像个苹果,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直盯着耿直不放。后来她似乎下了决心,撵至耿直身旁悄悄碰了一下耿直的手背,甜滋滋地问:“大哥好!请问是哪里的?”耿直顿觉眼前一亮,好一个玉美人儿!心想她莫不是看自己刚才打架有点侠肝义胆产生了爱慕吧?笑着说:“你调查我呀?为啥子?”姑娘嫣然一笑:“不为啥子,只觉得你很英雄!”耿直说:“于是就想结识大哥?”姑娘乌亮的眼珠子眨了眨算是认可。耿直说:“哪里称得上英雄,你过奖了哦。要得嘛,我给你说,本人是九龙区九龙公社一龙大队二小队的。”“贵姓?”“免贵,耿直。”“耿直?嗯,你这个名字取得好,取得好!耿直,重庆人耿直!”姑娘说罢转身自去,不时回顾莞尔笑笑,那脉脉含情的目光整得耿直心里直痒痒,心想这妹儿大概是吃错药吧?他和两个妹妹都听出她的口音也是重庆人,不明白她啷个钻到这旮旯弯来了。二妹三妹都说她百分之九十是看上了大哥,突然想起这般
漂亮的姑娘,还是老乡,当自己的嫂嫂多美呀,啷个竟搞忘了问她是哪里的!
没关系,曾玉自会找上门,她没有吃错药,给耿直写情书来了。原来她爱上耿直很有道道:“说重庆话爱上百分之二十;申张正义爱上百分之三十;勇敢出手凑翻几个爱上百分之四十;最后和耿直对话爱上百分之十,加起来等于百分之百”。她说她是高六七届的,十六岁以前在重庆生活,刚读高中时随父母从重庆特钢迁往成都无缝钢管厂,爸爸妈妈都是工人,家中五兄妹她是老大,老二老三下乡在川北,还有两个小妹在读书。她现插队在九龙镇河对岸的昌龙区昌龙公社昌龙大队一小队,过河半里路就拢她的窝。耿直把信拿给两个妹妹看,二人看后即怂恿大哥和她俩一起去走一遭,耿直巴不得,走到街上在一个门市买麻饼,无意间竟听几个老乡议论有个女知青被鸡皮脸奸污了,女知青曰“昌龙一枝花曾玉”,三人不由得大惊失色。鸡皮脸何许尤物?老乡说他叫邱老革,是原县里的造反派头头,后来结合到县革委当了副主任。
曾玉在昌龙遐尔闻名,追她的知青起摞摞,这不仅因为她人长得漂亮,还因为她喜欢唱歌,有事无事就哼哼,有革命歌曲,也有“黄歌”,人们都传说她的歌唱得好。后来不晓得啷个传到县里去了,县里要搞“样板戏”物色演员,认为她有“文艺细胞”,今天一大早鸡皮脸邱副主任天刚亮就来找到她,没说几句话便起了坏心,她喊了几声救命……十里八乡有谁不知有谁不晓?鸡皮脸下乡从来都是前呼后拥,今天大清早孤身一人来,是早就安心要干坏事哩!社员们无法保护自己的女知青,看他扬长而去,都指指戳戳骂他的老祖宗。
过安宁河即是昌龙大队一小队,社员们在坡上挖土,一个个懒手懒脚没有兴趣卖力,大锅饭大家看,飞过一只麻雀乌鸦也要杵起锄头歇下来打望嘀咕一阵子,这时都住了手看三兄妹,说曾玉今天没有出工,便交头接耳不知议论些什么。
一小队就曾玉一个知青且孤零零住在半山坡上。和所有知青一样,她的窝亦是家徒四壁,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屋子,连粉也没粉一下,全是原土的墙,且多半裂了口子。屋子中间扯了半截子蓝布帘子,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卧室。厨房冷锅冷灶,灶脚堆了一堆茅草,一个破木桶里装着大半桶洋芋;卧房一张桌子一张床,桌上有盏煤油灯,床上铺的篾席子,床头搁放着几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原是二十三至二十六卷,是去年下乡时学校最宠爱她的班主任送给她的,说这是马克思的《资本论》和《剩余价值理论》,是精神大补汤,叫她每天“喝”一点,只有好处绝无半点坏处。她带来乡下“喝”了几口就喝不下了,不是没时间而是没有心思,特别是近些日子,整天肚子咕咕叫,常常饿得头昏眼花,哪来那个穷精神?伤感了,哼哼歌曲倒倒苦水抒抒情怀倒还不错。枕头上有本《外国民歌集》,是她在成都时从朋友那里抄来的,下乡后又在里面抄了一些知青中流行的“黄歌”。现在她正趴在桌子上哭泣,三兄妹拢屋见她一双眼睛肿得就像两个红绣球。
看着这个寒碜的孤零零的“家”,看着曾姑娘泪痕巴巴可怜兮兮的俏模样,三兄妹心中无限凄凉。他们在路上听说的事只是别人说的,曾玉自己总该说说呀,可是问她她就不说,只是哭。
耿直很着急,大胆地称曾玉“妹妹”,说:“玉妹妹,你说嘛,不要怕,耿直哥一定帮你做主,天大的事都不要怕!”
曾玉默默地落泪,仍不吭声。
三妹耿霞说:“玉姐,我们路上已经听说你的事了。你说嘛,那个鸡皮脸究竟对你啷个了,我们去告他。”
曾玉听这话害怕了,忙说:“不不不,我说可以,但你们千万不要去告。他主管全县宣传工作,说好叫我等到通知,就这几天弄我到县里‘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这样我就可以混口饱饭吃了。你们不晓得,我们队全是贫脊的大山坡,种不出庄稼,吃不饱啊!供应的口粮吃完了,我现在天天吃洋芋,吃得劳肠刮肚头晕眼花,整天清口水流老是打干呕,苦不堪言啦!”
兄妹仨均承诺不告,曾玉又叮咛再三方诉之事情经过。
耿直从来不怕事,一身侠骨柔肠,听罢曾玉诉说,明确表态不嫌弃曾玉,爱曾玉。楚楚可怜的曾玉竟然当着二妹和三妹的面扑到耿直肩上呜呜地哭出了声,叫耿直心里酸不溜秋地泪水在眼眶打滚儿。他轻轻抚摸着她柔嫩的肩头,说:“玉妹妹,你不哭了,不哭了,啊?但是你以后去县城了,她再欺负你啷个办?”
曾玉坐到床上,挽着二妹耿蓉的手,说:“我想好的,再欺负我我就和他拚了!”
耿直说:“玉妹妹,你一个弱女子拚得过那鸡皮脸吗?你给我说就是,一定要给我说,只要给我说就行了,我晓得啷个对付他。狗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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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命不好啊!不过我绝不会让这个畜生再有下次!”曾玉咬牙切齿地说,“不会有的,真的不会有的,永远不有的!你们放心,耿直哥你放心,啊?”
曾玉没把下文说完,但是三兄妹都明白,她是要用生命作回答。可叹三兄妹也是饔飧不继,要不然,他们可以接济她,绝对不会同意她去宣传队混那口饭吃,说不准宣传队就是个狼窝呢。
这日三兄妹陪曾玉吃了两顿洋芋才回一龙,耿直没进屋直接到一队求罗儿借米。罗儿和汪义与隔壁文梅和平平搭伙,文梅主要负责灶头的事,最清楚自个家底,舀出缸里全部的米不过十来斤,竟毫不吝啬给了耿直一大半,说是送不是借,只有一个要求:带曾玉来大家一睹芳容。
翌日耿直把米给曾玉送去,曾玉激动地哭着说,这些米可以让她攉着洋芋煮稀饭支撑一个月了,表示从宣传队回来后一定去一龙谢谢大家。想到自己失身,她非常委婉地要求耿直留下来陪她,说她哪天去宣传队耿直哪天回一龙。耿直害怕自己冲动让曾玉怀上身孕吃苦头,说来去不过三十几里路,他天天都来看她就是,早上来,晚饭后走。曾玉不放心耿直对她“不嫌弃”的诚意,强要留他,耿直说他天天都来就是用行动表态,他的心和他的姓名一样给人信赖,如果偏要他口头承诺个啥,他说:“不要说过去的事,即便将来你再有天大的不幸,我也不会动摇对你的爱!”曾玉眼里骤然泪水充溢,说:“耿直哥,你真会说话呀!你啷个不换个说法呀?你让我还要遇到多大的不幸呀?”耿直就拥住曾玉说:“玉妹妹,这是我的真心话啊!”接着就第一次大胆地吻了她,他知道这种行为肯定不会让曾玉怀孩子。但是对曾玉失身是否怀上孩子,他非常担心,他对曾玉说,如果真有了一定要告诉他,他会想办法帮她处理。啥办法?不过就是弄曾玉到外地去做人流而已。
分手的时候,曾玉为耿直唱了一首歌,一首朝鲜族民歌《哦郎谣》:
高高山上隆隆响,一列火车去远方。
相桂村的好阿妹,目送阿哥上工厂。
哦郎哦郎哦咳呀,阿哥永远在我心上。
田里白菜出嫩芽,日夜盼望春雨降。
相桂村的好阿妹,企盼阿哥回故乡。
                   哦郎哦郎哦咳呀,阿哥永远在我心上。
                   八月中秋月亮圆,杜鹃布谷啼悲伤,
阿妹怀念好阿哥,相思山上情意长,
                   哦郎哦郎哦咳呀,阿哥永远在我心上。
歌曲旋律婉转悠扬,曲调深情忧美,表达了玉妹妹对自己心上人的一往情深。
耿直听着歌儿如痴如醉,仿佛滴滴甘泉渗透心田。玉妹妹的吟咏是爱的誓词,他一定要好好珍爱于心。他夸她的歌唱得好,还说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没有这场上山下乡运动,八辈子也遇不到玉妹妹这样的好姑娘!曾玉噗噗哧哧笑,接着就欢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天后曾玉接到去县宣传队报到的通知,耿直很高兴,邀上罗儿一起把曾玉送到县城住下才告别,耿直和曾玉约定,曾玉每个星期给耿直通一次信。耿直特别强调,如果姓邱的再欺负她,一定一定要告诉他。他没好明说,真是那样的话,他就要姓邱的脑袋搬家!玉妹妹已经融进了他的心里,他完全可以为她牺牲一切直至生命。
耿直走桃花运的同时,猴儿兄弟也走上了,妈妈说不谈恋爱不谈恋爱,兄弟俩竟无意中谈得尚好,且两个都是大有脸面的姑娘。
说来巧,方方和两个猴儿不仅一同分在二小队而且还住在一个院子仅隔一堵墙。院子一横一竖两栋土墙瓦房,是队里的粮仓,夹出两间屋子给知青住,其余仍存放粮食。房前有块坝子如半个篮球场大,打了三合土,大队打粮晒粮均在这块地坝。坝头有笼又高又茂密的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落下的枯枝败叶正好被他们筢来做发火柴。
两个猴儿很勤快,待方方如亲姊妹,每日的饭煮好了让她吃现成,她只负责洗碗。这般朝夕相伴,箪瓢共食,儿时的玩笑却荡然无存。
如今大猴儿和方方都吃十九岁的饭,全然大人了。他还是那么清瘦,凉衣杆似的个头足有一米七五。方方呢,团团的脸儿又白又胖,一双眼睛忽悠忽悠像天上的星星,体格儿丰满,个头儿高大,足有一米六好几,与文梅不相上下,整个儿就如熟透的水蜜桃。前者无奢望,规矩往来自尊自爱,不要人家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者有心思,大大咧咧相处,看看猴儿哥敢不敢君子好球,结果当然失望。
一日月挂梢头,方方叫大猴儿到自己屋里叙话,点上煤油灯,进闺房递过凳子让大猴儿坐,自己站在门口双手抄怀,像个把门将军,意味深长地盯着大猴儿:“猴儿哥。”
“嗯。”大猴儿翘着二郎腿,歪着脑袋也拿眼睛盯住方方。
“老乡,我的救命恩人。”
“有何指教?说。”
“我们下乡快七个月了吧?你觉得处得怎么样?”
“好哇,蛮好哇。”
“那你怎么子一直对我不冷不热呀?”
“‘男女授受不亲’”,小猴儿故作诙谐,“保持距离免得别人闲话。”
“甚么子授受不亲?我说你脑瓜子蛮封建呢!不像个男子汉!”
“我是尊重你嘛。”
“我不需要尊重。”
“你需要啥?”
“我需要你像救我落水一样的勇敢。”
“这个嘛……”大猴儿对方方不是一点不爱,主要是不想爱,一是家境地位悬殊,二是嫌她稚嫩怕她水性阳花,三是彼此年纪尚小前程未卜。再则嘛,应该是主要原因。上个月方万图回310当一把手后,他曾叫方方帮忙说服她爸爸把他妈妈弄回医院,方方倒是回去说了,可方万图说自己才解放出来,大事都忙不过来,牛鬼蛇神不止齐素花一个,他怕惹起连锁反应整出一扑拉子的麻烦,结果没办成。凭心而论方方也没努力,真要缠着爸爸办,方万图也许不会让宝贝女儿扫兴。大猴儿很失望,心想你老头子是革委会一把手,这事都办不了还有个球用,故心里一直不舒服,想爱她却有点爱不起来,即这恋爱爱爱不爱不爱也罢,缘分老天注定,如果真有缘分拖下去倒是上策。局面也就成了今天这模样。
大猴儿迟疑片刻说:“方方,我们现在还在农村当知青,以后再说好不好?”
方方心酸了,本以为把大猴儿搞到手不是问题,现看来他根本瞧不起她,觉得自己如此高贵的身份竟不得一个“黑五类”平民伢子的宠爱,尊严何在?一气之下,说:“以后,以后是多久?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她让开路,“你请吧!”
大猴儿真的要走,刚到门口欲作解释,却被方方双手用力朝屋里一推,趔趄几步撞在凳子上,差点没摔下去。方方急忙扑上来扶住他,扶着就趁机干脆一下抱着了,将脸贴在他的耳鬓幽幽哭泣起来。
“方方,你咋个了?不哭了,不哭了,哭得我心里好难过。”大猴儿啥时和异性如此亲近?方方那柔柔软软活力涌动的身子,那幽发香腮喷薄的气息,那青春女性特有的芬芳,岂是十五岁那个冰冷的溺水儿传输给他的感觉,他吓得慌了手脚,心儿像要跳出胸口,挣脱身子闪在一旁:“方方,不是我不爱你,是我们都还小……”
方方被拒绝,更觉得伤透自尊:“我不听你说这些,你走!你走!呜呜呜……”
大猴儿太老实,战战兢兢,一步一回头真走了。出屋似觉歉然,仿佛对不起人家姑娘,又倒回去见方方。方方砰一声关上门,无论大猴儿如何敲如何叫,就是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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