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雨中初识文梅妹 入夜后死了汪进山
第九章
大雨中初识文梅妹
入夜后死了汪进山
罗海云父子挨批斗这个下午,一场灾难亦向关英英母子袭来。
娘儿俩运气不好。中午时,刚走完机耕道转向医院开药,文力建爷儿俩便踏上机耕道回石坝的家;汪义在铁厂时,文力建刚好从铁厂背后的机耕道去上班;汪义离开铁厂踏上大公路,文力建从机耕道赶到铁厂;汪义到医院奉妈妈之命去机关找文力建救驾,文力建却被请上吉普车离开了310。
找不到文力建,汪义不得不又回医院。关英英忙完门诊的事,突然来了个胃穿孔病人需要马上动手术,惟一的“一把刀”哪里脱得开身?她一边听儿子诉说一边唰唰开出处方,掏钱叫儿子去交费拿药。职工免费家属半费,她不便写自己的名字也不便写丈夫的名字而写儿子的名字,宁可付钱。
送儿子到医院门口,关英英环顾无人,抹下手表交给儿子,说:“这是妈妈的手表,你拿去送给管教。妈妈没得办法,有手术脱不开身,为救爸爸不得不这样做,这是妈妈第一次做这种龌龊事。你记住,一定要送出去,送出去你爸爸就有救了。这药可以暂时稳住你爸爸的病情。你现在又去找文叔叔,打听一下他究竟到哪去了,找到就叫他出面马上把爸爸弄来医院治疗,找不到你再去铁厂送药。一定要让爸爸吃药,先前开的和现在开的一起吃,大的两粒,小的三粒,上面写得有。药酒是擦的,你帮爸爸擦擦受伤的地方。给表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不能有第二个人在场,不然他不收。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任何人晓得了。”
汪义说:“妈妈,送表行吗?”
“行行,才买的新表,九十几,顶妈妈一个月的工资了。是时下最紧俏的,还花了二十张工业卷。天要下雨了,义儿,你快去,啊?”
汪义可怜巴巴地走了,不时回头看看妈妈,妈妈着急地挥手示意他快去。
儿子说得凄凄惨惨,关英英断定男人被打得很严重,真担心他受不了拿过去。他是义儿的好父亲,尽管不是亲生,但待义儿非常好,从小到大没说过儿子一句重话,没碰过儿子一根指头,像她一样不仅关心儿子的生活,也十分关心儿子的学习,特别注意儿子的人品教育,要求儿子听毛主席的话,长大做个有用的人才。儿子确实争气,他秉赋聪明,敦厚本份,说话有理有节,处事直爽正派,很有修养和素质。今天让他办这丢人的事,完全有悖于她对儿子的教诲,有悖于她一惯的做人准则,想到此她心中犹如针扎般难受!
找到文力建已不可能了,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个什么明堂,想上楼去会议室找季叔叔打听却遭党办的人挡驾,汪义只好又去铁厂。
铁厂的事情很抠脑壳,三个家伙坐在办公室门口嗑瓜子,汪义不便莽撞,选得公路边一棵树旁,把水杯搁地上看着他们嗑,打算捱到他们嗑够了走两个人剩一个人或有一个人出来,他再去。炼铁炉刚好为他障眼,他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到他;树子挡着公路的行人,他看得见别人别人不一定注意到他。
一忽儿,风雨欻至,玉树婆娑,无雷无闪电,雨点却似撒豆一般。三个家伙倏然钻进屋去。汪义挽起裤脚衣袖,纹丝不动,任凭雨点往身上砸。这雨来得快应该去得快,他期盼雨停,寻机去实施妈妈的计划。他怕手表打湿浸水,手伸进衣兜紧紧地捏着,不知其有“三防”功能。
文梅来了,她裤子卷齐小腿,嫩白的脚溅满泥水,背着喇叭口背篼,打着伞不遮人而遮背篼,满头满脸的水,急切切直奔汪义身旁,将背篼抵着树子放下,用伞遮住,一扬头把两根长长的辫子甩向身后,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好大的雨,好大的雨啊!”
汪义倍觉诧异,咋个一口普通话?雨伞不顾人而顾背篼?知她的话也说给自己听,不搭腔不太礼貌,问:“妹儿满口普通话,哪里人呀?”
文梅抹着脸上的水,“北京。”
“你咋个伞不遮人遮背篼?要感冒的。”
“不怕,你不是也淋着吗?”文梅粗气仍喘个不停,“咱背篼里……装了二十斤米,还有一纸包盐,我怕淋湿了。不赶路也淋雨,你为什么坐在这里淋着呀?”
“嗯——我等人,”汪义含糊其词,“也是走累了,想歇歇。”无心再与姑娘多说,掉过头,又往铁厂里瞅。猛然想起什么,盯住姑娘问道:“你是……”
“咱是刚来310的,叫文梅。住在前面石坝。”
一切都明白了,汪义说:“哟,我晓得了,你是文伯伯的女儿,我们还是隔壁邻居呢。我叫汪义。”
“汪义?!噢,知道了,咱听爸爸说你和你妈妈昨天还帮咱家收拾屋子的。真谢谢你们!对面是铁厂吗?”
“嗯,铁厂。”汪义说,“来,趁现在还下着雨,我帮你背,送你回去。”说着站起身。
怎么“趁现在还下着雨”?文梅糊涂了,想这大哥可能说错了嘴。她瞄一眼他那只老是揣在兜的手,说:“你不用送我,你要等人,歇会儿我自己回去。”她适应汪义,用“我”取代了“咱”。
“我不等人,走嘛,趁这会儿雨还没停。”汪义老想着雨的事,无意中又这般说,使人忍俊不禁。
文梅俏皮地看着他:“难道雨停了你就不送我了吗?”
汪义淡淡一笑:“噢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来嘛,我看你也背得有点累了。”右手仍在兜里,见文梅看他的手,又说:“我这是手表,我怕表浸水,所以一直捏着,现在还真不晓得往哪里搁。”
“我有个钱包,皮子的不透水,你拿去装。”文梅摸出一个猪腰子黑皮包递给汪义。
好了,两个落汤鸡,前男女后,一个背背篼拿水杯,一个撑雨伞,打着光脑壳,也不管路上不断线的汽车溅一身多少泥水,匆忙忙赶路。
“东西都买齐了?”
“齐了。”
“油盐酱醋……”
“买了,我刚才已经上了两趟街,这是第三趟。”
“给你爸爸买了啥子好吃的?”
“没啥。中午侯家三个弟弟送了一些鱼给我,差不多有半斤,可以开荤了。我还给爸爸买了酒。”
雨小了许多。侯家三个猴儿在屋里做作业,门口猴头和齐素花在刨洋芋。齐素花今天上白班,晚上还要上零点至八点的夜班,对关英英动大手术的病号,她几乎每次都免不了加班。她已知道汪义捡纸条、去铁厂送药的事,见汪义送文梅进屋出来,即叫住打探情况。汪义泪眼朦胧简单说了几句,头不揩伞不带便急慌慌要走。这种事她无法帮忙,叫汪义再去找文书记,说文书记可能在开会,只要文书记出面就能把爸爸弄去医院看病。她安慰汪义说他爸爸是好人,好人必定有好报。她当然不知道文书记已经出事了,更不知道那个送纸条的人会是自己的男人。
猴头是中午回家吃饭时捡到纸条的。和平时一样途中总要遇到去食堂吃午饭的“四不清”份子,公路上汽车一辆接一辆,沿边全是洼地坡坎,他避之不及,走到最后那个“右派”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即刻一个纸团从他手臂滑到地上,押送的管教没觉察,待他们走出远些他才怕兮兮拾起,战栗着打开,认得“汪进山……打了”几个字便带回家来。送纸条的人不认识他,是见他穿的工作服印着“310信箱”才找了他的麻烦。他害怕暴露自己,害怕汪家母子俩万一传出去影响名声,说自己给“右派”通风报信,便悄悄把纸条扔在汪家门口了。他可以和汪进山在家里握手,绝不敢和他在大路上并肩。
“我下午也听说老汪被管教打了。”猴头对堂客如是说。
“工作组太不象话,经常打人,简直就是一群土匪!”
齐素花骂过,突然想北京人吃面食,城里烧煤球,文梅煮得来米饭烧得来柴火灶吗?决定去看看。文梅刚换过浑身湿衣赶着生火煮饭,木柴大了没有砍柴刀却不知用菜刀划细,擦了无数根火柴也生不燃,锅里已下米,盛的水和米差不多,北京烧煤球用铝锅煮饭铁锅弄菜她确实会做,眼下烧木柴用铁锅煮饭她真还要学学,齐素花不来,她不仅火难生,而且包煮煳锅巴夹生饭。
汪义返回原处用一块石头垫屁股,望着该望的地方。他没向初来乍到的文梅道实情,不必要。这时雨已小得多,柔柔软软地飘,直至天色茶黑,可怜小伙子泡在水里一个小时不止,冷得连连筛糠打喷嚏,枯肠搜尽脑汁绞烂终无觅高招下手。他决定硬着头皮上,管它什么情形什么后果,拼命也要去力争。
他轻手轻脚来到管教办公室檐下,抹抹头上脸上的水,拿出皮包掏出手表,小心翼翼进了屋,所到之处一地水湿,他其实已经变成了一个水人。
三人正围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建昌板鸭”划拳酗酒。马大炮最先发现汪义,向靳心撇嘴说:“靳老弟,那,中午是不是他?”“噢,就是他。喂喂,你咋个又来了!?你脸皮还厚吔!”“滚,滚出去!”马大炮直奔过来,不由分说骂骂咧咧将汪义拽到门口。
好个时机!汪义飞快把表塞给马大炮。马大炮一愣一瞅一伸手,却因为汪义羞耻不已,心发颤手发抖,手表竟然不听使唤地晃脱马大炮的手,“可当”一声落到地上。马大炮一惊,一边飞眼瞄扫背后的二位,一边将手表捡起来,刹那间明白了自己该何去何从。“好,好好!”猛转身朝二人走过去,一扬手,就见手表在他食指和中指上不停地转圈,“你们看看,他拿糖衣炮弹打我来了!狗日的腐蚀无产阶级来了!去你妈的三十三!”转身一撂,手表飞出手指不偏不斜砸在汪义胸膛,他抓之不及,“啪”一声摔在地上。
[ 本帖最后由 linnadolf 于 2008-4-6 20:0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