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午长身后是临时“管教”马大炮,此人二十有四,虎背熊腰,是王午长一个公社的老乡,王午长认识他当权的父母。他和王午长的老婆柳叶柳等一百来号人是六二年中央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对国营工业实行“关停并转”时,从川西北一个中央煤矿企业“转”来310的,原在机关食堂当炊事员,王午长推荐来当的管教。他桀骜吠荛,立场坚定,对阶级敌人敢下手,不党不团却深得两个组长宠爱。因中午和王午长在街上酗酒过量,送王午长去医院一步一晃悠,现在仍然满眼红丝一副酒足饭饱的醉态。他双手抚弄着一根黑皮带,看是文书记不觉酒意顿醒却是欲躲不及,狼狈地勾着脑袋站在一旁。
文力建对王副组长什么都不了解,也不想也不必也无暇了解什么,只不过他一直没对他红过脸,没像他和丁发生那样针尖对麦芒。他不认识靳心,认识马大炮,看出王、马二人都喝了酒:“你们喝酒了?”
“呃呃,喝了点,不多。”馒头脸讪讪地说。
“上班时间允许喝酒?”
“不不不,我们是中午喝的,下班时间喝的。”馒头脸解释说。
“你们工作组的规矩我管不了,想喝就喝。不是今天小顶山开批斗会吗?你们没去?”
“我们有点事,丁组长他们去了。”馒头脸说。
“是不是弄走四个,还剩一个病号?”
“嗯。”馒头脸点头。
“病得重吗?”
“嗯……有点。”馒头脸支吾着。转而对靳心说:“你快去把门打开,让文书记看一下。”他从文力建释放“四不清”份子悟得文力建只重人性不讲阶级性,同情这些人。
门吱呀打开,一股湿漉漉的霉潮和汗臭味扑鼻而来。文力建没在意,扫视一眼屋子,径直来到汪进山铺前。汪进山仄身躺着,似乎听到声响,缓缓挪着被子。文力建蹲下身轻轻帮他牵开。他面色苍白,眼睛浑浊无神,夹着稀许白丝的头发鬇鬡如麻,像一蓬乱茅草。抗战时那个兵工厂的汪副厂长跟眼前这个被折磨得完全变了形的人实在不能划等号,文力建一点认不出他了。他向汪进山点点头,将手伸进被窝握住他的手:“哪里不好?冷吗?吃饭没有?”恁暖和的天,从脚到头捂着被子,手却冷如冰块。
汪进山嘴唇轻轻翕动,喑哑不禁。听说从210调来个新书记叫文力建,见得他“灭火救人”铁厂的“四不清”份子越放越少,他心里充满了希望,对这个关英英的旧情人油然好感。他一眼就认出文力建,做梦也没想到大书记会在百忙中亲自来看望他这个“右派”,他不知道这个当年在他手里领过弹药和他混得蛮脸熟蛮友好的大鼻子团长是否认出了他,他心里长期隐忍“夺人之爱”的忏悔,真想叫他一声“文团长”,告诉他汪义是他的亲儿子啊!不为别的,只为坦然地过日子。至于“右派”问题,他无怨无悔。可怜他伤得太重什么也说不出来。
“汪进山,汪副厂长,你认出我了吗?我是文力建,我是山西月牙沟的大鼻子文团长呵!”
汪进山没有力气开口,只是微微地点头,文力建明白他把他已经认出来了。
馒头脸尴尬地站在一旁。两个临时管教反剪双手将皮带和木棒藏于身后,蔫不溜秋地站在馒头脸左右。显然,三个家伙都只有看的份没有搭话的格。
文力建将耳朵贴过去,只感到汪进山微弱的呼吸气息,听不到一点声音。他断定汪进山挨过重打,小心翼翼地揭起他的被子,捞开他的汗衫,不禁心惊肉跳,原来从膀子到背部特别是腰部,全是大块小块青紫色的伤痕!汪进山吃力地将手指向后脑勺,文力建会意,给他牵伸衣服去摸脑后,竟觉得一个疱如鸡蛋般的大!他好生心酸,愤慨!他给汪进山盖上被子,掖掖边角,缓缓起身,睃睨着三个专政先锋,严峻如铁地问:“你们没来管过他?”
“……”
“他今天吃饭没有?”
“……”
“你们打过他吗?”文力建特别睥瞄着两个耍皮带操棒棒的,二人一脸窘态不吭声。他转而瞪着馒头脸。
“他本身也有病。没……没咋个打。”王午长前言不搭后语,不知如何搪塞。
“还要咋个打?”文力建愤愤谇斥道,“季少安给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们不要打人,不要打人,你们就是不听!从开始抓‘四不清’份子到现在,你们今天不打明天打,明天不打后天打,反正想起就打,不打就过不得!你们还有点良心吗!?还有点人性吗!?你们是共产党员吗?”
“……”
“说呀,是不是!?”文力建眼里像喷着火,骤然扯起喉咙怒吼道。
“是。”姓王的和姓陈的蔫火巴屁臭异口同声说。
“共产党的文件、章法中,你们从哪条哪款看到过可以打人?你们有权,会打!会打!!”文力建又蹲下身子,将手伸进汪进山被窝,紧紧握了握汪进山的手,无限怜悯地说:“老汪,你不要怄,我们马上弄你去医院看病。”
汪进山眼睛泛潮,微微张了张口,听不出但看得懂,他说的是“谢谢”。
文力建明白,汪进山的泪腺近乎涸辙,他分明是被打得要他的命了!对这种一次又一次不听招呼的打人行径,他怒不可遏,暗暗决定马上就向丁发生下逐客令。他不怕惹事,从来不怕!他看了看表,无限伤感地对汪进山说:“你不着急,马上就弄你去看病。”旋即起身对三位斗士说:“好了,我不说你们了,我走了。我现在命令你们,马上把他送到医院去!马上!!”说罢离开屋子,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相信他们不敢不执行他的命令。现在已经三点钟,赶回去参加计划会已经迟到了,这是他从部队到地方执政十一年第一次开会迟到。
“王组长,我们马上弄他去吗?”靳心问。
王副组长怏怏不悦,没有吱声,低垂头朝门口走。
马大炮跟在后面:“王组长,你看……”那意思,他可以和靳心弄姓汪的去医院看病,最终主意还是你王组长拿。
王午长嘟着馒头脸,仍无声响。
“我和大炮轮流背,反正甩给医院就回来。”靳心补充说。
“哼——不管他!妈的个巴子!”王副组长的馒头脸胀得如皮球,他下决心了,“胆大日龙日虎,胆小日猫儿屁股!老子不怕他!”如果说两天前他姓王的还不敢得罪大鼻子,那么现在敢了,因为昨天丁组长兴高采烈地向他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丁组长向上面打的《关于310信箱党委书记文力建和党委委员政工处长季少安反对阻挠“四清”运动的紧急报告》,已经引起上面高度重视,决定立即对二人实施隔离反省,上面派的人已到西昌,说不定一两天内就要来理麻大鼻子。十一级高干又咋的?老红军又咋的?丁组长和他代表中央,“四清”运动是中央部属的,上司肯定支持他们。他不知丁组长何处得来的消息,但他绝对相信。“老子不弄汪进山去医院,看他要把老子做个啥子名堂!”
靳心和马大炮都说,不弄他去,说不定大鼻子等会要去医院,很快就会晓得。
“晓得又咋个?昨晚上他在那里呻唤,说弄他去医院看,丁组长不是说过不管他吗?晓得了也不要怕,就是马上晓得了也不要怕。”王午长顿了顿说,“我给你们说嘛,他大鼻子在‘四清’运动中的表现早已惹怒了上面,他马上就要倒霉了。不但他,还有非洲人季少安。”
“王组长你咋个晓得呢?”靳心问。
“王组长有内部消息嘛”,马大炮说靳心,“你娃也是问恁个多。”
“当然有内部消息。暂时保密,你们怕他死了是不是?不要怕,党和人民的敌人死一个少一个对头,还好为国家节约点粮食。反正不关你们的事,有我和丁组长顶到,天塌下来也打不到你两个脑壳上。”
马、靳二人并非笨得屙牛屎,二人口不说心想的话:也不尽然,该弄医院不弄医院你工作组几爷子整出人命了,屁股一拍两脚抹油溜了,兄弟是310的人,到时脱得了干系呀?然而想归想却不动声色,也压根儿不去寻思什么补救措施。
三人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也是寝室,十余张床,原本十八个临时管教,“犯人”逐步少他们逐步被退回,现就剩靳心和马大炮,许多床都空着,只有三张床铺着床单,两张是马、靳两个铁杆的,另一张供工作组的人临时休息。屋里凌乱不堪,锅碗瓢盆煤油炉黑渍渍脏稀稀占了一大角,床前床后到处是烂鞋臭袜空酒瓶废报纸;打人的皮带和棒棒横七竖八撂在一张床上。王午长好了伤疤忘了痛,顾不得医生劝他少喝酒的事,从写字台上拿起一瓶“老白干”,看看还有点垫底的脚子,塞进嘴里一扬脖子倒了个干净,说:“老子工作组代表中央,不说比你310大,起码也是平起平坐,你大鼻子凭啥子命令我!连你两个现在也是工作组的人,他也不该命令。他不说命令,我可能还要听,他要命令老子老子就不听!”又对靳心说:“你等会去街上再整一瓶酒回来,再买点下酒菜,他妈的今晚上我们喝个够,给老子憋气!”
汪进山倒不是王午长打的,是马大炮和另外两个工作组的人苟二娃、钱老三打的,因为汪进山说总有一天共产党要给他平反,三个家伙就打开了,结果他又说,三个又打,如是越打越说,越说越打,所以打重了。他不怂恿打人,也不制止打人,很多时候他心里倒认为打得好。比如汪进山,你平你妈的鬼反!你右派还有冤枉的呀?该平反的早一两年就平了。所以他当时看着打也不干涉,脚板一翻闪了。
右派何许含意?“地富反坏右”黑五类,排位最后实质最坏。首先,它的目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推翻共产党,改变新中国的颜色;其次,它性质恶劣,公开反。你说哪个不恨!坚决跟党走的,一心捍卫红色江山的,革命立场坚定的当然要收拾它。至于打骂,仅仅是一种手段,手段过激目的神圣,无所谓。良心只针对好人,人性属于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应该有阶级性,对于坏人绝无什么良心人性可言。这是阶级斗争的逻辑,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逻辑。
大约五六分钟,文力建脚不点地回到指挥部。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指挥部办公楼前,他从车牌号认得是市委的。310有五十几辆中国的“解放”卡车和翻斗车,只有一辆苏制“嘎斯69”吉普,他从来不随便使用,每次去市里开会都坐客运班车,好几次市里都用此车送他回来,他当然记得它的牌号。他有点纳闷,该不是两位头头来了?他们来干什么?
办公室里除了方万图,还坐着季少安和两个陌生人。文力建进门顿觉不妙,两张陌生面孔冷冷地盯着他,方万图死眉秋眼毫无表情,季少安紧锁眉头递给他一个来者不善的眼色。这位文力建的得力助手为释放“四不清”份子先后安排了上百人次调查取证,曾和文力建议论过得罪丁发生的后果,看来今天兑现了,文力建已经没有时间对丁发生下逐客令了。
“你是文力建哇?”文力建一进屋,矮个的陌生人严峻地站起来,操一口标准的成都腔。
“不错。”文力建从容地说。
“我们是上面派来的,现经‘中央四清工作组四川小组’决定,请你和季少安去市里学习班学习一段时间。”他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条条在文力建面前晃了晃,“这是手续。”
文力建没接,瞟了一眼,毫不在乎写的什么玩意,说:“我需不需要带点衣服和盥洗用品?”
“不需要,啥都不需要。请吧。”他打了个手势。
文力建没睬他。他刚上楼时见挡头会议室关着门,知道计划会早已开始,问方万图:“你没去参加计划会?”
方万图说:“参加的,我刚过来。”
“请吧。”文力建对矮个的说。女儿安顿好了,他已不挂欠什么,只担心工作组和方万图乱整伤害了人心,担心310的生产,但事到如今他已无能为力。方万图和季少安看过纸条条,上面写的“隔离反审三个月”。
吉普车突突起动,疯急急一百八十度划个圈,差点擦挂了攀枝花树,扬起一阵风尘不见了影儿。
前后眨眼功夫,惟季少安的老婆赵亚珍欲外出办事从办公室出来,见得文书记和自己男人异常的神情,心中不停地打鼓。
两边楼房平房机关的人们好在悄然地忙工作,谁也不知道自己的310发生了大鼻子书记和副指挥长兼政工处长非洲人被隔离的骇人听闻事件。看来这个下午不会露什么风声,因为方万图决定明天开干部会议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