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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本主题由 罗大哥 于 2008-7-30 14:23 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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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顶再看。
我自横刀向天啸,飞扬跋扈待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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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文力建打整旧住房 两邻里辛勤来相帮

第五章  文力建打整旧住房   两邻里辛勤来相帮
女儿要来了,机关住“家”有伤风雅,以前汤杨父子俩不过是临时住一住,文力建也是临时打算,加上工会办公室正紧张,他决定搬“家”。石坝八栋房子每栋三户共二十四户仅住了十七户人家。房子很旧,门窗无漆,墙面剥落,前前后后多半生出茅草青苔,坝子坑坑洼洼时有污水淤积。后勤处房管科最清楚,有一户即八栋三号不用修只需收拾涂抹一下就可以住人。这里远是远点,但环境清静空气清新。遗憾的是三线太艰苦,310不能给自己的一把手安装一部电话。文力建说他不怕走路,多动脚多跑腿也好锻练身体。
七栋和八栋并排,十几米远有个厕所,长长的茅草簇拥着两条明显的小道,是人们方便时踏出来的。主干线牵出一条支公路,从厕所旁边穿过房前的机耕道直抵安宁河,偶尔有汽车来河边运河沙。七栋漏雨无住户,房前坝子一片荒芜,八栋坝子平展又干净。这里很开阔,看得见安宁河的粼粼波光,嗅得到江风送来的水乡气息。晚上文力建来熟悉道路顺便看房子,实在没想到两户邻居竟然是齐素花和关英英。关英英家中无人,侯家五口都在,他于是认识了这一家老少,认识了差点被整回原籍、养了三个舍己救人的好儿子的女主人;同时也通过他们了解了关英英一家的许多情况。
星期天文力建整屋搬家一起干,后勤处昨天派了两个工人来刷油漆,今天又派了五个来帮文力建。早有十几个工人在为所有住户漆门窗粉外墙,他们都说是沾了文书记的光。
屋子呈“田”字组合,四门互通四间各十二平米,半年前住过人,确实没什么整事,地是泥土却很平展,席子顶泛黄了却完好,厨房有灶有案板,主要的工作是打扫卫生粉刷墙壁铺置家具之类。许多邻居围着要给文力建帮忙,三个猴儿也摩拳擦掌,文力建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人,一一婉言拒之;但两户隔壁邻居老老少少的情他却不能不领受。
家俬物品卸在地坝,有些是文力建事先置办的。工人们屋里屋外打整卫生粉刷墙壁,侯家两口子拔草。这里烧柴火,三个猴儿早为文家准备了一些,几天来在河边坡上机修厂木工房陆续捡来码在檐下,现在往厨房搬。关英英在自家屋里为大家烧开水,她儿子汪义到街上买菜去了。那只叫“狗狗”的狗,时而在地坝跑来蹦去,时而围着三个小主人打转,跟过节一般高兴。
每个人都不让大书记受累,他无从下手,干脆去和关英英吹牛。说是吹牛,实则是关心她的家事,不过还要“算账”——二十封信怎么可能一封都没收到!
“你不去守着正事,就不怕别人闲话?”
“我枪林弹雨都不怕还怕闲话?”
“你真好耍,这和枪林弹雨扯得上吗?”
“胡扯嘛。有人喜欢胡扯嘛。为啥不等我呀?”
关英英说:“我没有胡扯,说好一个月,结果两个多月没有你的音信,我咋个等啊?何况后来我们搬了家。”
“我的信都寄的云西,没有错。真搞不懂你为啥竟然一封都没收到!”
“你认为非要把这事弄清楚不可吗?”
“弄清楚当然更好,叫人很费解嘛!”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责任在你而不在我。”
“如何解释?”
“不需要解释。”
“你不需要我需要。”
“可惜嘴长在我身上。”关英英难于启齿,如果不是怀上孩子,她会永远永远等他。她实在用不着解释什么,二十封信全收到的,可惜水过三秋,她就是不能回信。当年他们分手后,她两个多月不见红,又不知文力建消息,迫不得已匆忙嫁给了她并不喜欢且被她多次拒绝的汪进山。她不能做流产,别人知道了多么丢格丢脸啊!汪进山在附近兵工厂工作,文力建不知,她追求文力建在后,汪进山追求她在前。那些日子汪进山追得急,三天两头来医院找她,一个有文化的大学生,长得也不难看,她虽不爱他但嫁给他总可以光明正大把孩子生下来。一九四八年,她被派苏联留学,丢下两岁的儿子,整三年里全靠男人和婆子妈哺养。二十年来他们夫妻患难与共相濡以沫,没有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嘴。爱上这个不想爱的山西人,从山西到湖北再到四川家乡的喜沽至今天,她觉得她的婚姻还过得去。
关英英不想再和文力建扯过去的事,转了话题:“行了,文大书记,我们不说这些了。我问你,这段时间和蟹壳脸还在拍桌子没有?”
“哪里天天都拍桌子。不过我越来越觉得这家伙品质有问题,被罗家孩子打了,到处散布说眼睛从一点五降到了零点五,结果我听你们医院的眼科医生说是一点二,你看这不是冤枉人吗?”
“我晓得,我们医院好多人都晓得。真卑鄙!前段时间把罗海云两口子放出来了,可是他没让罗海云回机关食堂,而是叫孙左莉把他弄到山上劳动去了。”
“我昨天也听季少安说了这事。人家干了十几年炊事工作,随便把工种就改了,不象话嘛!我一定要理麻。”
“唉,文书记,你是不晓得,罗海云这个人老实得很啦!我劝他向你反映,可他说怕给你添麻烦,等以后工作组走了再说。”
“有啥麻烦不麻烦的?这种事该说就要说嘛。”
“我听义儿说罗儿当时被抓了又跑脱了,本来这种不大不小的事时间一长也就算了,前些日子派出所在西昌又把他了抓回来。唉,他妈妈和我说起这事就泪水稀稀啊!”
“他们说要拘留十五天。”
“今天已经十四天,明天也该回来了。这娃儿和义儿是同学,他前段时间藏在西昌一个同学家里,提心吊胆参加完高考,到现在也没有收到通知书。他和汪义,还有季少安的幺女平平,学习成绩是全西昌的前三名。平平考上了‘清华’,我想说不定他也像你女儿文梅一样,因大人的问题被整了。”
“左,北京左,山沟里也左!”
“我们一家和罗家都是五七年来铁厂的,关系非常好,我对他们很了解,两口子老实得不得了,哪里敢偷啥子米呀!肯定有人陷害他们。”
“我也这样想,一定是小人报复。抓的那些所谓的‘四不清’绝大部份是这种情况,纯粹私人成见,恶意中伤。”
水烧开了,二人忙着弄到地坝,文力建吆喝大家来喝水,乐呵呵给大伙儿敬烟。关英英笑嘻嘻地一碗又一碗倒了七八碗,说给大家冷凉了好喝,又客套一番便回屋煮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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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力建跟着关英英转到厨房,说:“还有件大事你一直瞒着我。”
“啥大事?”
“你男人的事。他叫汪进山?”
“嗯。”
“月牙沟八路军兵工厂那个汪副厂长!?”
“嗯。”
“他很不错嘛,有文化,又能干。前两天我来看房子,你当时不在,我听侯林和齐素花说了他的情况,说他现在还关在铁厂。还有,儿子也受牵连了是不是?”
关英英不必再隐瞒,说了男人说儿子,说到儿子时禁不住鼻子发酸眼圈发红。
“孩子读书的事我倒没得法,但是大人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早告诉晚告诉不是一个事?我相信他们对老汪也做不了个啥,你来310后一直在陆续释放被关押的人,老汪能吃能干身体好,在里面多呆几天少呆几天也不是啥大事。‘右派’问题已被治罪,无端端关得了多久?我不好意思麻烦你。我一辈子谨慎做人,最害怕别人说攀高枝拉关系之类的闲话,”
“你看你说到哪去了噢!这叫攀高枝?还怕闲话,以后我们还是邻居嘛。哎,你真把我当外人了!我要是早知道,也好早点放他出来嘛。他们都是该放的,要放,几个‘右派’都要放,等两天就放,只等两天。前两天刚把两个偷炸药的和那个调戏妇女的放了,其实这几个人以前也是处理过的。姓丁的混账呵,搞滥竽充数好上报政绩!现在全部所谓的‘四不清’都放完了,就剩几个‘右派’,两个组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恨我恨得咬牙切齿。我让他们消两天气再处理。我来310两个多月有一半时间都忙这事,搞得有点急,这回缓一缓,都放了铁厂没得犯人了,人家工作组就失业了,就只有滚蛋了。”
“他们早该滚蛋了!其实我真关心的是老汪回来一年多了,‘右派’帽子还没摘,你看可以给他摘帽子吗?”
“我想问题不大,中央两年前就发出了《加速进行党员干部甄别工作的通知》,明确提出为错划的右派摘帽平反,前任书记不知怎的一直没给他办,刑满释放回来就该给他办嘛。”
上午众人把大头活都干完了,下午再无什么力气活。工人们走了,猴头带三个猴儿上街理发也走了,汪义在自家屋里帮文力建治锅,两个女主人收拾铺排,文力建在一旁打帮手,这辈子这才觉得自己对家务很外行,不但不会治锅,就说窗帘吧,他仅准备了一块揉得皱巴巴的帘布,让它自己生上去呀?关英英把它裁了熨了,齐素花专程上街买了许多小铜圈儿缝在上面,用绳子串起系于框顶,这才把窗帘规规矩矩扯起来。
两个女人各有特点,关英英高雅洋气韵致不凡,齐素花清纯质朴娇美亮丽。也许那块曾经滋养了一位大美人王昭君的山山水水对她非常奢顾,她肤色特白,这白与一般人的白不一样,尤似雪花膏,而且透着滋灵灵的红润,三十有四的年龄怎么看也不过三十,更不用说把她和三个孩子的母亲连在一起。她身上洋溢着成熟女人和青春女性的双重气质,冷傲是对工作组,待人,特别是待她的病员,她是公认的好护士长加好护士。文力建前日之亲谈,今日之亲见,听群众和季少安之评价,他断定她是310护士中绝对德才兼备的一流人才。
两个女人做事都很能干。关英英轻重缓急层次分明,齐素花干练利索忙而不乱,看似麻烦费力的事,二人在嘀里嘟噜又说又笑中嘁哩喀喳不多功夫就搞定了。
新家大致如下:
正屋正面墙上贴了一张毛主席的标准像。一张写字台,一把藤椅,一个小方桌,两个小木方凳。写字台斑斑点点,裸露脱漆的木面,龟裂两条长口子,放了一部“凯歌”牌收音机和一个锈巴巴的铁壳暖水瓶,两个瓷茶盅。藤椅的两边扶手散了藤条儿,亮出老黄的竹块,靠背塌凹,还有两个乒乓大小的洞。桌子凳子都是铁钉钉的,没漆,毛毛扑扑,纯粹哪里捡破烂捡来的木料拼凑的。文力建的卧室,两个看不出色的大木箱和两个纸箱用砖头垫着各占一方,床头的毛糙小木箱也用砖头垫着,算是床头柜。书架是竹木做的,质地老化黑不溜秋,脱屑的,奓头的,破裂的悬悬吊吊张口裂嘴,整个儿像要散架了,摆的书全是马恩列斯毛著作。床用长长短短的木板拼凑而成,全拿乱七八糟的砖头垫着,里面外面,中间两头,无砖不成型,简直就是一张砖块床。床还没有铺,草垫棉絮床单什么的码了一大堆用包纸遮盖着。女儿的屋,棕色的平柜,半新半旧,是关英英送的;床头柜和衣架新买来;床是杂木单人床,没有刷漆,后勤处发的。厨房免述。
使人亮眼的是每间屋子每个旮旯,大大小小的家俬,无不被两个女人打整擦抹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最美不过是几幅粉红色的灯芯绒窗帘,给整个屋子洒满喜色。石坝,包括整个310和喜沽,一向郡境翕然平安祥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每户人家的窗户都没有安装御棍,有些人家出门连门锁也不上。文力建卧室有一扇窗户下面两格无玻璃,用报纸敷着了事,一点不担心偷呀盗的。
这个家太简单,甚至可以说很寒碜,桌子凳子藤椅书架,教两个女主人颇有微词,特别是文力建的床,关英英说下个星期天上街买一张换了,文力建不买她买。
“红军长征时,草毯泥毡扎营盘,毛主席周总理也比不上我现在这个条件哟!”
两个女主人只好嘻嘻笑,这种老资格,你和他说生活上的事咋个整也整不拢。
齐素花问:“文书记,那你肯定见过毛主席了?”
这不是撞到枪口上了么?文力建哈哈大笑说:“家常便饭,家常便饭噢!三三年我在江西参加红军时就见过了,那时他是苏维埃的主席;长征中见的不说了,单是在延安,我就多次听他老人家讲课。”
齐素花到底不如关英英阅历丰富,杏眼睁得溜溜圆。真的使人羡慕啊!眼下的国人,特别是普通百姓,若能见到毛主席,谁还不幸福死了?!
女儿应该这一两天到,文力建准备在招待所应付一两天。在关英英家吃过晚饭已九点,他要早点回去洗个澡。关英英送他出来,久久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不肯回屋。
她和汪进山结婚以后再没怀孕,汪义是独苗,医生说男人无生。为什么前一个能生后头不能生?儿子六岁那年,男人有意识查验了自己和儿子的血型,原来儿子真的不是自己亲生。关英英坦白后,男人呐呐地说:“俺当初见义儿七个多月生出来,就怀疑有问题了。”关英英说:“我们结婚后我就想向你说,可是我怕惹你生气伤心啊!俗话说七生八死,七个月出生也属正常,所以我就一直瞒着你了。”关英英说那个人是文力建,当时是八路军的团长。男人说当年他在兵工厂工作时文力建三次带人去领弹药,他俩很熟悉,早知关英英和他有这层关系,他也不会老追她。关英英说那不然,要是没有他作“挡箭牌”,她的脸就丢在月牙沟捡不起来了。她很老实,在210见到文力建,她向男人讲诉了;文力建年初到医院来看望她,她也向男人汇报了。男人大度,毫不计较她什么。历史就这样跟她开了个玩笑,让她二十年后的今天竟然和他做了邻居。但是她不会告诉文力建义儿是他的亲儿子,她要把这事暂时埋在心里,惟有如此才不会扰乱两个家庭平静的生活。
月亮躲进云团去了,大地在朦胧的夜色里静悄悄憩息,安宁河用它不知疲倦的波涛娓娓讲诉着从雪山走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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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般的架构

很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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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文梅妹抵达目的地 爷儿俩初会话儿长

第六章    文梅妹抵达目的地    爷儿俩初会话儿长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文梅和靳心终于拢喜沽。下车来二人“啊啊”地拉长胳膊甩实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大大地松了绑。
天色灰暗,群山环抱,空中云烟氤氲。凉风习习,好一个大山里的秋!公路上汽车来来往往,鸡公车也不少,叽叽嘎嘎穿梭于路边;还有马车,更有马帮,脖子铜铃叮当当,蹄下“可吃可不吃”,一串又一串朝西昌方向走。人也多,有汉人也有彝胞。过石绵和冕宁一路掠过他们的身影,零零星星没这么多,和汉人近乎一半。男人们黝黑粗犷,着深浅不一的短衫,披黑色或白色察尔瓦,有的头上缠黑布头,上面大大咧咧伸出一根朝天冲,像长长尖尖的海螺;也有光着头的、脑门顶单又另蓄一绺称之为“天菩萨”的头发。女人们盘髻发辫,搭着镶花盖头,吊着红色白色的珠子;也有像男人们一样头上缠布头的;她们衣服紧贴身上,胸襟坠着五颜六色的项链,格条裙子又大又长,把半个身子连脚也遮了个严严实实。面相年轻的,汉人称她们“阿米子”。靳心说彝胞们很豪爽,当年红军的总参谋长刘伯承和小叶丹歃血结盟的故事,可佐证他们的为人。文梅听爸爸讲过元帅和小叶丹的故事,眼前见得他们这些人了,不由得心中生出一抹敬意
从车站倒回过喜沽河大桥不远是路口,五六分钟即到,右拐进喜沽镇,左拐进310。泥石子公路二十多米宽,前面两百来米就是指挥部。看到院墙上“加快三线建设,大打矿山之战”的标语,文梅心头猛然点起一团火。走到大门边,靳心看地上平展干净,将拎着的藤箱搁下,说:“妹儿,不帮你了。还有几分钟下班,你就在这里等你爸爸,单身汉下班必从这里出来去机关食堂吃饭。”他身上背着自己的大背包,显得徐徐气喘,“你记住我那个地方叫铁厂,就是刚才在车上我们看到公路边有个烟囱那里,主公路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安顿好一定来耍,你一问管教靳心都晓得。”他啰啰嗦嗦生怕文梅整不明白,不是打姑娘的主意,人家太小,他是喜欢这个刚认的妹儿,愿意接触她帮助她。
“大哥,你不忙,我要告诉你实话了,310党委书就是我爸爸。”途中说“四清”时靳心曾问过此事,文梅当时撒了谎,现在说也不迟,不说则对不起大哥了。
“看看,我就猜到是。好,好好!以后大哥可以沾妹儿的光了!”靳心很庆幸自己没说文书记的坏话,本来也无坏话可说,他实在不明白文书记和丁发生谁对谁不对。说沾光是玩笑,他这一身信奉自立,未必要沾谁的光才活得下去。他三步一回头,挥手又挥手,那情形真是把文梅当妹儿的。
看着由少到多由多到少下班的人们从门口出来,直至没有人了,望眼欲穿的文梅才终于等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年不见还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灰扑扑的旧军装,膝盖头打月亮补丁的蓝裤子,千层底的黑布鞋,这鞋是爸爸离京时妈妈给他现打的,打了两双;还有大背头、大鼻子、浓眉毛,目光睿智,气宇轩昂,丁点儿没有变,好想好想的爸爸啊!
“爸爸!”文梅将挎包往藤箱上一扔扑向文力建,眼里顿时噙满泪水。
“梅梅,我的宝贝!拢了啊?!”原以为女儿还有一天才到,不想今天就到了,幸亏昨天收拾好了屋子。文力建搂着女儿双臂笑得一脸光灿灿,“漂亮了,又长高些了,大姑娘了!”,鼓着大眼认认真真端详着,掏出手巾给女儿揩泪。
与文力建一同出来的是季少安,他笑眯眯地看着爷儿俩。
“这是季叔叔。”爸爸介绍说。
“季叔叔好!”
“你好!爸爸早就说你要来,拢了好久啦?”
“不好久,刚到。”文梅听得懂季少安满口的广味普通话。
“坐了几天车,一路上累够了吧?”
“不累。”其实很累很累,屁股坐痛了,腰也坐酸了,但文梅不愿这样说。
“多乖的女儿啊!有空了和爸爸一起到我家来玩,我家平平比你大,也是个好学生。”
“平平姐可不得了,人称黑牡丹,可漂亮呢;而且还是西昌惟一考上清华大学的女状元。最近病了在住院,病好了就要去上学,晚上爸爸带你去见她。”
堂堂中国一流学府,文梅也曾梦想过,遗憾的是她永远没有机会了。高才生亲近高才生,她好羡慕好高兴,直是笑着“嗯嗯”地点头。
季少安邀爷儿俩去他家吃午饭,文力建婉言拒谢。季少安辞别。
欲动身去机关食堂吃饭,文力建奄然醒豁:“哎哟梅梅,今天九月六号是不是?”
“是呀。”
“嗨,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十六岁生日啊!走走走,我们上街去,爸爸送你一件礼物,由你自己挑。现在我们先去办公室把行李搁了。”
天下还有比自己爸爸更好的人吗?连女儿自己也没记起呢!爷儿俩转身进朝大门里走。
“文书记呀,咋个往里面走不去吃饭?这是你的千金吧?”310电影放映员柳叶柳,花衫黑裙,胸脯丰腴,目绽妖冶,步履悠扭,手捧一铝制饭盒,声音甜润而嗲滋,仿佛是那种不正经女人的腔色。她从后面赶来,说着话眼睛落在文梅身上溜溜转。
“噢,犬女文梅。我们到办公室搁箱子,准备上街去一趟。”文力建放慢了脚步。
“都说你有个女儿要来,果真来了。文梅妹儿你好!”
“这是柳姐。”文力建对女儿说。
“柳姐好。”文梅回礼。
“文书记,搁箱子就搁我这里呀,免得再进去了。今天午长说有事不回招待所吃饭,所以我也没有回招待所。”柳叶柳说的“午长”即她老公王午长。
第一幢平房第一间屋是柳叶柳专用的器材室亦即办公室,话落已拢。“来嘛,文书记,搁我这里也不麻烦。”柳叶柳赶前头打开门。文力建若去自己办公室需再走四五十来米右拐上小楼才到,为了省时间图方便也就依了柳叶柳。
爷儿俩轻装上街。文梅觉得柳姐似乎有点媚纵有点轻佻,问爸爸,爸爸笑了,说她的名字就颇有那味,叫柳叶柳。文梅不觉好笑,说爸爸幽默,爸爸也说是开玩笑。他没好说,这个已婚女人确实追求甚至勾引过副指挥长张一华,听说去年在小顶山放电影,她为此出尽了丑态,搞得满城风云。
“妹妹们都好吗?”文力建说到正事上。
“都好。她们还亲自送我上火车的。华妈妈和雪儿姐,还有琼儿、沁儿都到车站送我了。华大伯和华妈妈也被整成了‘历史不清’,连累馨儿姐也没上成大学,我走之前她就下乡了。”
“都是他们以前的‘国民党职员’惹的祸?嗯,看来北京的‘四清’运动搞得确实也不怎么样噢!”
“行前我带妹妹她们去通州乡下看了妈妈,妈妈好,外祖父外祖母都好,又能吃又能干,还下地劳动。舅舅舅妈也好。妈妈学会种地了,队里给她定的八分。她一直在申诉,很自信,说今年就要回单位上班;还说等成昆铁路通车后就调到喜沽来。”
“党的政策是‘惩前瑟后,冶病救人’,我想她肯定能回去。你妈妈意志薄弱,我一直担心她受不了这种打击。”
说起来叫人捧腹,上街后女儿挑的生日礼物竟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闹钟和一个小镜子,小闹钟还花去爸爸五张工业卷。恰好这两样东西文力建都没置办。
爷儿俩耽误久,机关食堂已不见一个人影,饭菜倒没卖完,爷儿俩无人干扰,津津有味地吃,开开心心地侃,哪里感觉碗里的土豆南瓜没有油水。为什么三线建设“先生产后生活”,因为顾不上生活。何为“半公开化的黑市”,因为对自由经济又放开又限制,镇里对粮油肉禽蛋自由市场时管时不管,所以群众起了这个名字。关于参加工作为三线建设做贡献,那需要指标,指标由上面审批,省里有关部门和中央冶金部都要过关,谁也不能随便招工,机会多多还得按政策办。
文力建说:“310今年进了很多人,调了三批职工来,没有招新工人的指标。明年计划招五百,到时有你一份的。你以为爸爸有权,说招工明天就招了是不是?”不说眼睛,连那蒜头一样的鼻子都饱绽深情。女儿认爸爸的理,娇羞地看着爸爸。妈妈说爸爸的蒜头鼻子难看死了,女儿以为不然,这恰恰是爸爸最具大气格调的男子汉美。女儿好久不曾仔细瞧瞧爸爸的鼻子了,目光突然定格在爸爸的鼻子上竟然忘了扒饭。这闺女从小到大经常这样看着自己的鼻子,把爸爸的缺点当优点,文力建诙谐地说:“几十年了,爸爸连名字也没得,不管当面背后,许多人都叫爸爸大鼻子,难受阿!”女儿莞儿一笑,“我觉得好,我就喜欢别人这样叫你,也说不出原因,总觉得听起来亲切。”
爷儿俩说得高兴吃得愉快,不觉碗见了底。去柳叶柳处取过箱包,爷儿俩穿过指挥部小操场上了机耕道,铁厂是必经之地,二人走得急又尽兴摆龙门阵,女儿忘了问,爸爸也没介绍。
拢家了,两户邻里都关着门,格外清静。安宁河传来哗哗啦啦的水响,天上鸟儿飞来掠去,丢下一串串叽叽啾啾的脆鸣。女儿没进屋,看墙角一片新土,瞅墙面一片雪白,好生喜悦。
爸爸开了门:“就这个样子,单位来人整的,隔壁侯家老少和汪家的关阿姨娘儿俩也帮了很多忙。请吧。”
女儿没有吱声,进屋将挎包放桌子上,“我来视察视察。”笑盈盈昂首挺胸,挨一挨二地转,爸爸跟着她一边转一边介绍。这样那样,咋个么个,柴草背篼,脸盆木盆。木盆很大,配了搓衣板,爸爸说专门买来给女儿洗衣服洗澡用;指挥部有浴室,下午三点至晚上十点开门,家属要买票,但太远,不如在家里洗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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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不开腔,只是笑,甜甜地,几多天真几多俏皮。她很满意这个家,对那烂朽朽的藤椅、粗糙的桌子凳子、破书架、破纸箱,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掉份,但爸爸的床实在太不像样了,只是她不便说。爸爸天天吃食堂,除了伙食费和烟钱,每月的工资大部份寄回家,全花在她们四姊妹身上了。爸爸朴素的品质是共产党员的本色,是枪林弹雨、小米加步枪年代养成的;艰苦奋斗,勤俭建国,女儿理解爸爸,爸爸是女儿永远的偶像。她只担心爸爸年纪大了,砖头硬,木板板硌人,睡起身体受不了,说:“爸爸,你的床一定要多垫点棉絮。”爸爸说:“我知道,这里白天热早晚冷……”女儿说:“我是说砖头、木板板硌人!”“哦哦,明白,明白。多垫草垫,不硌人的。我昨晚住的招待所,太忙了没来得急铺床……”
离家上班前,爸爸带上了女儿的“户口迁移证”和“粮籍”,口粮由单位管理,必须将户口和粮食关系交给单位操办才能领到粮票、油票、布票、棉花票、工业卷之类。爸爸还给了女儿二十块钱,说平柜里有五斤粮票半斤油票,街上可以买米买油买菜。妈妈说老爷子一心为公心中只有三线只有工作,不屑于家庭琐事,叫文梅一定要注意关心爸爸的生活,文梅记在心上,担心爸爸因工作忙又去吃食堂,特意嘱咐爸爸回来吃晚饭。她做得一手好菜,要给爸爸一个惊喜,相信爸爸吃了会夸奖她的手艺,爸爸抚摸着她的脸蛋满口答应。
三个猴儿打着赤脚,卷着衣袖和裤头,光膀露腿,远远地疯疯打打跑过来。前面的三猴儿和二猴儿一个舞着小竹竿一个挥着干红苕梗,嘻嘻哈哈打闹着,狗狗围着二人跑来跳去。后面的大猴儿一手拿鱼竽一手拎串白花花的小鱼儿,不停地呵斥二位兄弟。
“三个猴儿,快两点了,你们还不去上学呵?走了走了!”刚出门的文力建扯开喉咙招呼他们。
三个猴儿估计文姐这一两天要来,专门去安宁河为她钓鱼。文梅致谢收下,忙催他们去上学。
坝沿紧挨机耕道边有根水管,为八栋三户共用。猴儿们走后文梅开始洗鱼,鱼太小,指头般细长,用指甲挤出肠肠肚肚再洗一洗便可以了,在北京就做过此事。她蹲在水管旁,一条条洗得很认真很干净,连鱼儿的小腮也抠出来扔了,鱼腮积污纳垢,她认为脏。今天运气真好,可以让爸爸开荤了,妈妈教她做过油炸小鱼,她炸的小鱼脆嫩嫩香喷喷很好吃,爸爸一定非常喜欢。
猴头在机修厂上白班,早上八点至下午四点,中午回家吃饭,来匆匆去匆匆;齐素花偶尔上夜班,通常上早班,上午八点至十二点,下午两点至六点,中午两个小时赶着煮饭侍候四爷子,也是来去匆匆。三个猴儿要上学,除了星期日,他们的狗狗整天拴在门口,一根指头粗的麻绳限制它的活动范围大约两米多点。它的圈门是个圆圆的大洞,也许它明白文梅是新来的客人,应持欢迎态度,乖乖地坐在圈旁一动不动地看着文梅。它的耳朵立伸伸地如两片玉树叶,头大嘴宽,下颚平展,两片嘴皮厚耷耷上盖下,目光犀利,尾巴干细似一根鞭子,显得强悍威武。它坐在那里就像一尊莽实的门神。
文梅认得它是一种猎犬,舅舅喂那条就和它模样相似。它嗅觉灵,耳朵尖,速度快,长于撵山捕猎。文梅从小就喜欢狗,邻居华家有条黑狗,每次放学回到家,它便扑来与她摇头摆尾亲热一番,她总要握握它的“手”,拍拍它的脑瓜,称它乖,平常有点残汤剩菜均不忘喂它,它狂吠时,文梅说声“不叫不叫”,它便乖巧地耷着脑袋走开,可惜后来它病死了,文梅好长一段时间怅然若失颇不习惯。眼前这条狗狗她当然非常喜欢,她一边洗鱼一边和它说话:狗狗这样拴着习惯吗?狗狗咬人吗?狗狗多大了?每说一句,狗狗就高兴地摇一摇尾巴,很能伺察人的情绪。文梅试着扔给它一条小鱼儿,它摇着尾巴前去嗅一嗅,便又返回原处坐下来,规矩而温顺地望着文梅。文梅想它肯定是只吃熟食不吃生食,听人说这种狗好,一则对主人贴心,二则少生病寿命长。
弄罢鱼端进厨房,才发现一切都缺乏,瓢盘碗筷勺刀砧,油盐酱醋葱姜蒜,还有米,还有……这才想起“视察”时,厨房只有一口锅。爸爸呃,你都怎样在安这个家哟!好在有背篼,她即刻操起挂在肩上,准备上街开展一场大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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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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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汪义儿送药遭拒绝 文书记铁厂探伤号

第七章   汪义儿送药遭拒绝    文书记铁厂探伤号
铁厂的“右派”除了汪进山,另四个是市里去年底送来的,他们和汪进山一起在小顶山劳动,以前每月可以回一次家,现在不准了。老百姓对“右派”的看法很不好,以为他们当初是要推翻共产党搞复辟,让解放的人们重回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说文书记不管他们是对的。岂知文力建最同情他们,他认为“右派”问题过去已处理,不是不清而是非常清。他在第一次党委会后专门就此和季少安商量过,季少安只说了他们的出处并未说一个个的姓名,二人从策略考虑把他们放到后一步解决。实实在在说,文力建真早知道310这个“右派”是关英英的男人而且又叫汪进山,要改变主意先释放他,还真要好好动动脑子下决心才行。
“四不清”问题的人一个个“清不清”的都放了,惟“右派”清与不清反正该挨整,工作组费力巴巴掀起来的运动不能就此收秤,他们要回去报喜的,上司说十月份之内整完,行前应该搞个高潮,两个组长决定采取强硬手段铤而走险。“钦差大臣”可以凌驾于当地党委之上?当然。从现在起,他们要在310所属各大队和两个厂及机关召开九场批斗会。他们要求310上上下下务必配合,发动群众大检举大揭发,要把“右派”平时的言行和“政治不清”结合起来狠狠批判。他们仓促上阵,似乎放了不是“右派”的那些人以后,大鼻子就会撒手让他们为所欲为了。
现在,他们已押着几个“右派”去了小顶山。但是没有汪进山。
铁厂只有一个惟一进出的门,说是门实则是两根空柱子,看守时有时无,准进不准进全凭偶然。三个大草篷一个关犯人一个供犯人反省学习一个住管教干部。管教室的门正对“犯人”的门,斜对厂门,他们看得清门前的一切,一声吼叫,“误入歧途”的人即便不吓个半死,也不能不惶惶然退缩。
“犯人”门口站着个卫兵,臂戴袖章,手持木棒,斜身靠在门框上,那张干瘦的脸做出山大王一样的傲慢。此人靳心便是。小伙子够积极,一拢就工作。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小青年,学生头,鼻子高挺,轮廓分明,身穿浅蓝色学生装,个子高挑,几乎与靳心不相上下。不经意也许记不得他,但只要稍稍留意,便会铭刻上他方正的面庞和漂亮的鼻子,从而给你一个英俊小伙的印象。他是汪义,长得很像妈妈关英英而不像文力建,惟像文力建的是他那双眼睛和又粗又浓的头发。
今天中午,汪义在门口捡得一张纸条,说爸爸挨打了,妈妈回家吃饭得知,匆匆带他去医院开了药,让他给爸爸送来。他认得所有“管教”的相貌却说不清几个其姓其名。眼前这位老兄好久不见,他认得叫靳心。今天很走运,没被觉察就进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玻璃水杯,里面的水是给爸爸吃药的。他现在怏怏恹恹望着靳心,仿佛这张干脸可以侥幸给他一点怜悯。事实上他已经求过无数次了也没有打动靳心,他不放心把药交给靳心就走,想看看爸爸被打的情况,看看爸爸把药吃下去。他有意提高嗓门好让爸爸听到他的话有所回应,但爸爸一直没有任何声响。
突然,汪义扑嗵一声跪在地上:“靳哥儿,我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进去吧!”
靳心猛一怔,极不耐烦地说“你起来你起来!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老头罪行大不能见。”这时的他已不是旅途中那个与文梅彬彬有礼的君子,他是战士,是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必须立场坚定地对阶级敌人实行专政。
“我求求你靳哥儿!你行行好吧!”汪义兀自跪着,“我看一眼就出来”。先说看爸爸吃了药就出来,现在已降低了标准。“我给你磕响头了!”他泪水涟涟,双手捧水杯鸡啄米似的又作揖又磕头。
“砰”,靳心一脚踹开门,“看嘛,不准进去,就在门口看。”上面规定不准亲属直接给“犯人”送东西,不准探望“犯人”,他算开了大恩。
“谢谢谢谢!”汪义赶忙站起来,抹泪扑向门口。
靳心猛地伸出木棒和脚挡住门,拦住汪义身子。
空荡荡的屋子铺着一长排猪儿窖——地铺,地上湿润,铺上多数裸露谷草,几张被子叠得整齐的地方,是另外四个右派的“床”。旁边,父亲捂着被子蜷曲一团,衣服鞋子胡乱扔在“床沿”边。
“爸爸!爸爸!”汪义大声喊着。
近在三四米远的父亲仿佛听到儿子的声音,缓缓蠕动着,伸出头朝门口望,蓬乱的头发和纸白的脸,好叫儿子心如刀绞。
“爸爸!爸爸呀!”
爸爸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没有一点儿声音,汪义明白爸爸在叫他“义儿”。以前爸爸在小顶山上班每月回家一次,拢屋就挑水劈柴做饭,有说有笑,仿佛他不是“右派”而是工人阶级中的一员,妈妈不要他做他却硬要做,高兴了还做俯卧撑或者和隔壁侯叔打象棋。“犯人”在铁厂背后河边310的庄稼地劳动,学校放假以来他经常去机耕道旁边的那个小山坡悄悄看爸爸和罗儿的爸爸妈妈以及齐阿姨,不得接近说话却知道爸爸能吃能做身体好。两天前还见爸爸好好的,今天咋变得如此凄惨的模样!?
“爸爸呀!爸爸!你咋个了?咋个了呀?”汪义哭喊着往屋里挤,靳心狠命推,推着推着他猛地“砰”一声关上门,“好了好了,看了就行了。”说着丢下手中木棒,迅速抓住门上的铁丝链,将上面的锁取下朝扣眼一挂,用手“啪嗒”一拍锁屁股锁了门。
汪义绝望地咬咬呀,抹抹泪,忿忿然凄凄然走了。妈妈和他都以为病号是特殊情况,也许给“管教”说点好话送点药吃没什么问题,不料此人这般不进油盐!爸爸说“党的书记也可能犯错误”,他认为这句话没错,党的历史可以证明。他坚信爸爸是好人,他要去给妈妈诉说爸爸的惨状,爸爸不仅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了,一定被打得很重。公路两旁玉树高擎,遮天蔽日,据说它们与公路一起诞生于那个民国年间。两边坎下,畎亩毗连,庄稼茂盛,一路走着愈见天色昏暗,空中乌云一层盖一层,偶尔刮起一阵疾风,掀起路上的尘土把行驶中的解放牌整个儿捂得没了影儿。
妈妈要上班,一长串病人候着看病,叫儿子赶快去指挥部找文叔叔救驾。
前任书记的椅子将就留给文力建,他和方万图面对面办公。三线建设先“生产后生活”的原则在这个首脑机关可窥一斑,每一个办公室都异常简陋,书记办公室也不例外。二十余平米,两张办公桌,两把藤椅,两个竹木文件架,木的藤的竹的都陈旧发黄,有的东西还裂了口,一看便是多年前的行头。两根条木长椅子,一个木板茶几,均是旧朴朴的蟑螂色。办公桌上置文件台历茶杯烟缸等物;茶几上置玻璃茶杯、烟缸和一个黑乎乎的竹壳保温瓶。正面墙上挂一溜儿的《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四川日报》、《红旗杂志》;左右两边墙上张贴马恩列斯毛头像和《310规划图》、《310年度生产计划表》。挨党办的墙上开了一个方洞,放着一部黑色拨键电话供两边用。天花板是篾席子的,成色老黄发黑,中间吊一盏布满灰尘的白炽灯。灯关着,天色暗屋里更暗,凭借门口和窗户的采光尚可辨识细物。
此刻,方万图拉开抽屉拿出一页纸片片递给文力建:“我这里还发了《通告》。”
文力建接过,一边看一边摇头,愤愤扔在桌上:“你看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乱来,简直是乱来!”顿一下缓和了语气,“你是啥时收到的?”
“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当时你不在。”方万图端起搪瓷茶杯呷了口茶。
“今天上午怎么没听你说起?”
“上午有事一时忘了,你晓得的,我一直在政工处开会。他们今天已经开始干了,人已经押到小顶山去了。”
文力建面露愠色站起来,徘徊着从衣兜掏出“牡丹”点上火,“我说过,季少安也说过,说过无数次了,一定要按党的政策办事,要以事实为依据,凡是过去的问题,定了性的,说清楚了的,不要老去纠缠。关起整还不够吗?学习就学习呀,学习是可以的呀,我也没有反对呀,为什么非要批非要斗不可呀?还九场呃,就今天这一场,敢乱来,我要撵他出310!我不怕什么钦差大臣!我不相信关得越久斗得越多就越革命,屁!”
方万图搁下茶杯站起来:“你晓得的,我一向不支持他们的搞法。”
方万图隔到玻璃唱戏——谁都看得穿,对工作组的过激行为,他不支持可是从来也没正二八经反对过,一贯阳奉阴违当好好先生两头都想吃糖。文力建还听群众反映他鬼鬼祟祟和两个组长在街上喝了几回酒,喝酒的事倒不用管,但你那酒杯里不可能没有内容吧?一个“抗日”过来的十四级老干部,不讲是非曲直,这是文力建最看他不顺眼的地方。文力建没再吱声,闷着头狠命抽烟,一口接一口朝墙壁上喷。
310的交换机控制十四部电话,四个基层大队各一部,党委、副指挥长室、工会、政工处、调度室、生产处、后勤处、机修厂、电厂、医院各一部。文力建到小洞口前抓起电话:“接零一号——小张吗?我是文力建,工作组丁发生在吗?”
(他到布置批判会会场去了。)
“你接到他们的《通告》了?”
(接到了。)
“他们纯粹乱来!这事没和我们党委任何人商量。这样吧,小张,今天的会就让他们开了,但你不要发言。”
(我不搅和他们的事,我讨厌他们的搞法!但我们的职工要发言,丁发生上午来安排的,全是临时凑的批判稿,凑了八篇,他说四个‘右派’一人批两篇。)
“他左得可爱噢!这些人以前全部在你那里工作,他们的表现你很清楚,你以前还跟我说过他们都是老老实实的,你是党委成员,一定要坚持原则,注意不要过头了,千万不要打人。”
(不会不会,我也要参加,我给我们的职工已打过招呼。文书记你放心啦。)
“你刚才说四个,应该是五个呀?”
(说是汪进山病了,起不得床奄奄一息了,所以没来。)
“有这样严重吗?”
(我听工作组的人说的。你想丁发生多厉害啦,老汪不是病得爬不起来,他肯定要把他弄来啦!)
“我说小张,工作组做得过火的,你要坚决制止,啊?”
(嗯嗯,一定一定。)
下午三点有个重要会议,文力建和方万图、几个副指挥长以及调度室、生产处、计划处、设备处、物资处、党办第一负责人都要参加,此会叫“310生产建设目标计划会”,属于“国家三线建设冶金系统目标计划”之一,是国务院牵头、国家计委、国家冶金工业部、三线建设指挥部、三线建设地区各省、各冶金局共同承担实施的具有战略意义的国家使命。会议主持人由冶金部、三线建设指挥部、四川省冶金局三位一体的四位司局级干部组成,他们在“以攀枝花为中心”的地区要连续走二十几家企业。会上将确定310未来的锦绣前程。时间很紧,会期一天,今下午半天明上午半天。张一华因为领导实施一项重大爆破任务不能下山参加会议。
关英英说丈夫身体好,起不得床奄奄一息,文力建想肯定是挨了打,不管是病是伤,怎么也该讲点人道主义弄去医院冶疗。他应该关心一下,看看表估计不会耽误开会,与方万图说声有事,径自出了门。
刚进铁厂,靳心从茅草篷钻出来大声武气吼开了:“喂喂喂,你干啥子?”
“我看看。”文力建只管往里走。
“出去出去,这是禁区!”靳心提着木棒迎来,手臂上的红袖章格外醒目。
“什么禁区?我找你们丁组长。”文力建仍旧朝前走。
“丁组长不在……”靳心大惊失色。
“你是这里的管教?”
“呃呃!原来是文书记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晓得是你。”靳心吓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连连点头哈腰。他曾在一次310党员大会上见过文力建,对文力建那身旧朴朴的军装,特别是蒜头一样的鼻子和大背头很有印象。
这时又冒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馒头脸王午长,他本在省委组织部干部处档案二科任副科长,临时抽出来协助“中央”。午饭后他准备上山,出发前肚子突然剧痛便去了医院,医生说他是急性胃炎,喝了酒造成的,给他打针吃药后才止住痛。有组长主持批判会他不想再撵上山去充数,汪义离开铁厂那阵他就回来了。他上身“海魂衫”,下身绿军裤,油腻腻的面庞红得发亮,迎着文力建说:“原来是文书记啊!有啥事?快来坐,快来坐。”这家伙颇有头脑,丁发生和文力建公开唱对台戏,他则背地里使绊子。他一直想“四清”完后把夫人调到成都,不便公开得罪310的干部,特别是几个头儿,所以对方万图极尽拍马亲近之能事,对文力建则一向笑脸侍候,反感文力建却丝毫不显山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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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午长身后是临时“管教”马大炮,此人二十有四,虎背熊腰,是王午长一个公社的老乡,王午长认识他当权的父母。他和王午长的老婆柳叶柳等一百来号人是六二年中央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对国营工业实行“关停并转”时,从川西北一个中央煤矿企业“转”来310的,原在机关食堂当炊事员,王午长推荐来当的管教。他桀骜吠荛,立场坚定,对阶级敌人敢下手,不党不团却深得两个组长宠爱。因中午和王午长在街上酗酒过量,送王午长去医院一步一晃悠,现在仍然满眼红丝一副酒足饭饱的醉态。他双手抚弄着一根黑皮带,看是文书记不觉酒意顿醒却是欲躲不及,狼狈地勾着脑袋站在一旁。
文力建对王副组长什么都不了解,也不想也不必也无暇了解什么,只不过他一直没对他红过脸,没像他和丁发生那样针尖对麦芒。他不认识靳心,认识马大炮,看出王、马二人都喝了酒:“你们喝酒了?”
“呃呃,喝了点,不多。”馒头脸讪讪地说。
“上班时间允许喝酒?”
“不不不,我们是中午喝的,下班时间喝的。”馒头脸解释说。
“你们工作组的规矩我管不了,想喝就喝。不是今天小顶山开批斗会吗?你们没去?”
“我们有点事,丁组长他们去了。”馒头脸说。
“是不是弄走四个,还剩一个病号?”
“嗯。”馒头脸点头。
“病得重吗?”
“嗯……有点。”馒头脸支吾着。转而对靳心说:“你快去把门打开,让文书记看一下。”他从文力建释放“四不清”份子悟得文力建只重人性不讲阶级性,同情这些人。
门吱呀打开,一股湿漉漉的霉潮和汗臭味扑鼻而来。文力建没在意,扫视一眼屋子,径直来到汪进山铺前。汪进山仄身躺着,似乎听到声响,缓缓挪着被子。文力建蹲下身轻轻帮他牵开。他面色苍白,眼睛浑浊无神,夹着稀许白丝的头发鬇鬡如麻,像一蓬乱茅草。抗战时那个兵工厂的汪副厂长跟眼前这个被折磨得完全变了形的人实在不能划等号,文力建一点认不出他了。他向汪进山点点头,将手伸进被窝握住他的手:“哪里不好?冷吗?吃饭没有?”恁暖和的天,从脚到头捂着被子,手却冷如冰块。
汪进山嘴唇轻轻翕动,喑哑不禁。听说从210调来个新书记叫文力建,见得他“灭火救人”铁厂的“四不清”份子越放越少,他心里充满了希望,对这个关英英的旧情人油然好感。他一眼就认出文力建,做梦也没想到大书记会在百忙中亲自来看望他这个“右派”,他不知道这个当年在他手里领过弹药和他混得蛮脸熟蛮友好的大鼻子团长是否认出了他,他心里长期隐忍“夺人之爱”的忏悔,真想叫他一声“文团长”,告诉他汪义是他的亲儿子啊!不为别的,只为坦然地过日子。至于“右派”问题,他无怨无悔。可怜他伤得太重什么也说不出来。
“汪进山,汪副厂长,你认出我了吗?我是文力建,我是山西月牙沟的大鼻子文团长呵!”
汪进山没有力气开口,只是微微地点头,文力建明白他把他已经认出来了。
馒头脸尴尬地站在一旁。两个临时管教反剪双手将皮带和木棒藏于身后,蔫不溜秋地站在馒头脸左右。显然,三个家伙都只有看的份没有搭话的格。
文力建将耳朵贴过去,只感到汪进山微弱的呼吸气息,听不到一点声音。他断定汪进山挨过重打,小心翼翼地揭起他的被子,捞开他的汗衫,不禁心惊肉跳,原来从膀子到背部特别是腰部,全是大块小块青紫色的伤痕!汪进山吃力地将手指向后脑勺,文力建会意,给他牵伸衣服去摸脑后,竟觉得一个疱如鸡蛋般的大!他好生心酸,愤慨!他给汪进山盖上被子,掖掖边角,缓缓起身,睃睨着三个专政先锋,严峻如铁地问:“你们没来管过他?”
“……”
“他今天吃饭没有?”
“……”
“你们打过他吗?”文力建特别睥瞄着两个耍皮带操棒棒的,二人一脸窘态不吭声。他转而瞪着馒头脸。
“他本身也有病。没……没咋个打。”王午长前言不搭后语,不知如何搪塞。
“还要咋个打?”文力建愤愤谇斥道,“季少安给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们不要打人,不要打人,你们就是不听!从开始抓‘四不清’份子到现在,你们今天不打明天打,明天不打后天打,反正想起就打,不打就过不得!你们还有点良心吗!?还有点人性吗!?你们是共产党员吗?”
“……”
“说呀,是不是!?”文力建眼里像喷着火,骤然扯起喉咙怒吼道。
“是。”姓王的和姓陈的蔫火巴屁臭异口同声说。
“共产党的文件、章法中,你们从哪条哪款看到过可以打人?你们有权,会打!会打!!”文力建又蹲下身子,将手伸进汪进山被窝,紧紧握了握汪进山的手,无限怜悯地说:“老汪,你不要怄,我们马上弄你去医院看病。”
汪进山眼睛泛潮,微微张了张口,听不出但看得懂,他说的是“谢谢”。
文力建明白,汪进山的泪腺近乎涸辙,他分明是被打得要他的命了!对这种一次又一次不听招呼的打人行径,他怒不可遏,暗暗决定马上就向丁发生下逐客令。他不怕惹事,从来不怕!他看了看表,无限伤感地对汪进山说:“你不着急,马上就弄你去看病。”旋即起身对三位斗士说:“好了,我不说你们了,我走了。我现在命令你们,马上把他送到医院去!马上!!”说罢离开屋子,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相信他们不敢不执行他的命令。现在已经三点钟,赶回去参加计划会已经迟到了,这是他从部队到地方执政十一年第一次开会迟到。
“王组长,我们马上弄他去吗?”靳心问。
王副组长怏怏不悦,没有吱声,低垂头朝门口走。
马大炮跟在后面:“王组长,你看……”那意思,他可以和靳心弄姓汪的去医院看病,最终主意还是你王组长拿。
王午长嘟着馒头脸,仍无声响。
“我和大炮轮流背,反正甩给医院就回来。”靳心补充说。
“哼——不管他!妈的个巴子!”王副组长的馒头脸胀得如皮球,他下决心了,“胆大日龙日虎,胆小日猫儿屁股!老子不怕他!”如果说两天前他姓王的还不敢得罪大鼻子,那么现在敢了,因为昨天丁组长兴高采烈地向他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丁组长向上面打的《关于310信箱党委书记文力建和党委委员政工处长季少安反对阻挠“四清”运动的紧急报告》,已经引起上面高度重视,决定立即对二人实施隔离反省,上面派的人已到西昌,说不定一两天内就要来理麻大鼻子。十一级高干又咋的?老红军又咋的?丁组长和他代表中央,“四清”运动是中央部属的,上司肯定支持他们。他不知丁组长何处得来的消息,但他绝对相信。“老子不弄汪进山去医院,看他要把老子做个啥子名堂!”
靳心和马大炮都说,不弄他去,说不定大鼻子等会要去医院,很快就会晓得。
“晓得又咋个?昨晚上他在那里呻唤,说弄他去医院看,丁组长不是说过不管他吗?晓得了也不要怕,就是马上晓得了也不要怕。”王午长顿了顿说,“我给你们说嘛,他大鼻子在‘四清’运动中的表现早已惹怒了上面,他马上就要倒霉了。不但他,还有非洲人季少安。”
“王组长你咋个晓得呢?”靳心问。
“王组长有内部消息嘛”,马大炮说靳心,“你娃也是问恁个多。”
“当然有内部消息。暂时保密,你们怕他死了是不是?不要怕,党和人民的敌人死一个少一个对头,还好为国家节约点粮食。反正不关你们的事,有我和丁组长顶到,天塌下来也打不到你两个脑壳上。”
马、靳二人并非笨得屙牛屎,二人口不说心想的话:也不尽然,该弄医院不弄医院你工作组几爷子整出人命了,屁股一拍两脚抹油溜了,兄弟是310的人,到时脱得了干系呀?然而想归想却不动声色,也压根儿不去寻思什么补救措施。
三人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也是寝室,十余张床,原本十八个临时管教,“犯人”逐步少他们逐步被退回,现就剩靳心和马大炮,许多床都空着,只有三张床铺着床单,两张是马、靳两个铁杆的,另一张供工作组的人临时休息。屋里凌乱不堪,锅碗瓢盆煤油炉黑渍渍脏稀稀占了一大角,床前床后到处是烂鞋臭袜空酒瓶废报纸;打人的皮带和棒棒横七竖八撂在一张床上。王午长好了伤疤忘了痛,顾不得医生劝他少喝酒的事,从写字台上拿起一瓶“老白干”,看看还有点垫底的脚子,塞进嘴里一扬脖子倒了个干净,说:“老子工作组代表中央,不说比你310大,起码也是平起平坐,你大鼻子凭啥子命令我!连你两个现在也是工作组的人,他也不该命令。他不说命令,我可能还要听,他要命令老子老子就不听!”又对靳心说:“你等会去街上再整一瓶酒回来,再买点下酒菜,他妈的今晚上我们喝个够,给老子憋气!”
汪进山倒不是王午长打的,是马大炮和另外两个工作组的人苟二娃、钱老三打的,因为汪进山说总有一天共产党要给他平反,三个家伙就打开了,结果他又说,三个又打,如是越打越说,越说越打,所以打重了。他不怂恿打人,也不制止打人,很多时候他心里倒认为打得好。比如汪进山,你平你妈的鬼反!你右派还有冤枉的呀?该平反的早一两年就平了。所以他当时看着打也不干涉,脚板一翻闪了。
右派何许含意?“地富反坏右”黑五类,排位最后实质最坏。首先,它的目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推翻共产党,改变新中国的颜色;其次,它性质恶劣,公开反。你说哪个不恨!坚决跟党走的,一心捍卫红色江山的,革命立场坚定的当然要收拾它。至于打骂,仅仅是一种手段,手段过激目的神圣,无所谓。良心只针对好人,人性属于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应该有阶级性,对于坏人绝无什么良心人性可言。这是阶级斗争的逻辑,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逻辑。
大约五六分钟,文力建脚不点地回到指挥部。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指挥部办公楼前,他从车牌号认得是市委的。310有五十几辆中国的“解放”卡车和翻斗车,只有一辆苏制“嘎斯69”吉普,他从来不随便使用,每次去市里开会都坐客运班车,好几次市里都用此车送他回来,他当然记得它的牌号。他有点纳闷,该不是两位头头来了?他们来干什么?
办公室里除了方万图,还坐着季少安和两个陌生人。文力建进门顿觉不妙,两张陌生面孔冷冷地盯着他,方万图死眉秋眼毫无表情,季少安紧锁眉头递给他一个来者不善的眼色。这位文力建的得力助手为释放“四不清”份子先后安排了上百人次调查取证,曾和文力建议论过得罪丁发生的后果,看来今天兑现了,文力建已经没有时间对丁发生下逐客令了。
“你是文力建哇?”文力建一进屋,矮个的陌生人严峻地站起来,操一口标准的成都腔。
“不错。”文力建从容地说。
“我们是上面派来的,现经‘中央四清工作组四川小组’决定,请你和季少安去市里学习班学习一段时间。”他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条条在文力建面前晃了晃,“这是手续。”
文力建没接,瞟了一眼,毫不在乎写的什么玩意,说:“我需不需要带点衣服和盥洗用品?”
“不需要,啥都不需要。请吧。”他打了个手势。
文力建没睬他。他刚上楼时见挡头会议室关着门,知道计划会早已开始,问方万图:“你没去参加计划会?”
方万图说:“参加的,我刚过来。”
“请吧。”文力建对矮个的说。女儿安顿好了,他已不挂欠什么,只担心工作组和方万图乱整伤害了人心,担心310的生产,但事到如今他已无能为力。方万图和季少安看过纸条条,上面写的“隔离反审三个月”。
吉普车突突起动,疯急急一百八十度划个圈,差点擦挂了攀枝花树,扬起一阵风尘不见了影儿。
前后眨眼功夫,惟季少安的老婆赵亚珍欲外出办事从办公室出来,见得文书记和自己男人异常的神情,心中不停地打鼓。
两边楼房平房机关的人们好在悄然地忙工作,谁也不知道自己的310发生了大鼻子书记和副指挥长兼政工处长非洲人被隔离的骇人听闻事件。看来这个下午不会露什么风声,因为方万图决定明天开干部会议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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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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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顶山召开批判会 父子俩同台蒙羞辱

第八章  小顶山召开批判会    父子俩同台蒙羞辱
小顶山。上午下过雨,天空碧蓝,几团白云静静地挂在山巅。工地剥离现场旌旗猎猎,机声隆隆。山坳旁的大队部房顶上高高飘扬着一面五星红旗。房子是一座长条型油毛毡篷,两边书正楷横幅:加快三线建设,大打矿山之仗;檐下,工作组刚刚扯起两条白底黑字大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把“四清”运动进行到底。看去不伦不类。
队部办公室,张一华徘徊在《万方剥离三项爆破示意图》和《施工进度表》前,不时用笔记本记着什么。他三十挂六,身板挺拨,面相英俊,一举一动文质彬彬,风流倜傥,像个高级参谋长面对作战地图谋划一场大战役。他和非洲人季少安是解放前的工友,一起响应党的号召于前年初支援大后方建设从广东南海崖铁矿调来,也是一起入党,一起进党校受党教育和培养的新中国第一批工人阶级的企业领导干部。身兼一大队党的书记和队长,他这个副指挥长大半时间都在基层,今天的大爆破是小顶山开工以来最大的一次,他坐阵山上已经五天了。
丁发生进屋,手捏一个牛皮档案袋。别看这家伙一张蟹壳脸不宜观光,装束倒很拿派,任何时候都全身笔挺,是棱是角,皮鞋贼亮,左上兜别两支发光的钢笔。今天雨水把干泥土整成了稀泥巴,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做过场跑现场整会场弄排场,搞得浑身臭汗,皮鞋裤腿泥水斑斑花里糊稀。
“一华,我有件事一直想和你商量。”
张一华自顾看墙上的图表,“什么事?”
“就是罗海云的问题,我想请你支持一下,今天准备把他也弄出来受受教育,你看中不中?”
张一华和罗海云都在第一家属区住,他很了解罗海云一家的情况,也清楚罗儿打丁发生一事。多亏他两个哥哥去年到攀枝花工作了,要不然三兄弟一起上,丁发生也许免不了两只眼睛要出血。丁发生独眼操劳十几天,这口恶气没出够,张一华知底细不便直说,就那么点米事,明明处理了,非要睚眦必报,拘留了孩子还要收拾大人,这不是太过分了么?他和季少安一样刚正不阿,上次那车铁蒺藜他接到季少安的电话后马上就派人卸下了,真要是方万图打电话拦截,他也不会睬适他,须知他和季少安一样对这场“四清”反感得很哩。可他俩性格迥异,季少安处事一是一二是二硬碰硬,他则谦和而有弹性,只要不是大原则,一般不言好歹。但是今天这事关系到别人的政治影响和党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政策,他不会让步。他转过身来不冷不热地说:“丁组长,这样恐怕不太好啦。”
丁组长绷起蟹壳脸:“批了就放了,又不关又不押。这是我们工作组集体决定的。”
谁不知道工作组的事就他一个人说了算,哪来集体不集体。张一华说:“我知道是你们‘集体’决定的!我觉得他的问题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怎样处理了?”丁发生瞪着眼睛。
“你们不是把他炊事员工种改了,弄到我们这里下苦力来了吗?”
“改工种也叫处理?下什么苦力?不从灵魂深处受到教育,不肃清他两口子那种剥削阶级思想,永远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你说得太严重啦!太离谱啦!这样呐,我给指挥部打个电话说说。”
“你打给谁?大鼻子?用不着的,用不着的么。”
张一华把笔记本朝桌上一扔,抓起电话:“怎么用不着?我作不了主啦——接文书记。”
丁发生连连摇头:“你……你呀……”
事有凑巧,这时的文力建和季少安刚刚被请上吉普车,方万图欲动身参加计划会正好接到电话。
“文书记吗?”
(我老方。)
“噢,方书记,文书记在吗?”
(么子事?)
“……”张一华欲言又止。方万图左右逢缘,不负责任,宁左勿右,拿批来斗去当回锅肉整。他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不在。一华么?么子事硬要给他说呀。)
“是这样,方书记,丁组长在我门这里开批判会……”
(知道知道。)
张一华瞟着丁发生:“他想把罗海云也弄出来……”
“受教育,你就说受教育。”丁发生连忙抢着大声说,想让方万图听到他的话,单凭和方兄两台酒的交情,最坏莫过于这老兄模棱两可,这也就够了。
“他想把罗海云弄出来和那几个右派一起批。”张一华没听丁发生的,情急之下干脆直说了,一时侥幸地觉得方万图未必会支持。
(罗海云老婆是富农,他自己出生小商,成份也不好,经济又不清,又唆使儿子打人,他要批就批吧。这种人受受教育,触动一下灵魂也好。)
张一华傻眼了,电话从耳朵上滑下腮帮。丁发生霎那间明白了一切,抓过电话:“方书记,你好你好!我是老丁。”蟹壳脸一片阳光,原来不是模棱两可,是爽快肯首啊!
(丁组长你批就是,我对一华说了,罗海云又贪污又唆使儿子打人,触动一下我看也不是不可以。)
“中,中!感谢你支持工作组的工作!”
(以后你想怎样批都行,我支持你。就这样吧,下山来我们再谈。)
丁发生没搞明白,今天方书记怎么语言如此充满喜悦,态度如此鲜明透亮。他喜出望外:“一华,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
“我不管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张一华生气地抓起桌上的藤帽扣在头上就往外走。方万图的立场一贯如此,文力建来后只是有所收敛并无根本改变,观念的东西改也难,更何况他们还有杯中情怀。他真恨自己,竟同意给丁发生派了临时“管教”;竟在中午请丁发生吃午饭;竟还准备了一席晚餐招待他和他的部下,虽说没什么荤腥,好歹也是一片情,早知如此,怎么也不会操这些个穷心!
工地上的罗海云立即被弄回来。他穿着一套领子袖口膝盖都补了疤的旧工作服,手里拿着藤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旁边两个红袖章不是押着他而是陪他在逛山。
还有,罗海云蒙在鼓里,人们也不清楚,张一华更没看到更不知道,他的么儿罗应明也被工作组从派出所弄来了。本来是释放,由310保卫处派人接,谁知昨天下午电话打到保卫处碰巧丁发生在场,于是他越俎代庖横插一脚,派工作组的人与保卫处的人一道,今天去派出所将罗应明押出来和犯人一起弄到山上来了。罗应明不是职工,且又处理了,不便斗,斗老子时一起亮亮相倒是不错;再以后去机修厂斗右派,把他老婆洪碧香也弄出来斗,即可搞臭全家,这便是目的。丁发生已经在昨天晚上拟好了批判罗海云的檄文,并安排了人上台声讨,他哪里用着和谁商量,早就安起心的。如果刚才是文力建接电话制止,他也许会忍气吞声改变计划,可恰恰不是。
篾席子草篷会议室七八百平米,里里外外花里胡哨张贴了许多标语,台上悬挂“批判大会”横幅;台子由天然大石包经人工整修而成,左右各放一个大喇叭。一大队有四个分队九百余人,除了工作走不开的,大部份都来了,全场满是黑压压的脑袋,叽喳喳闹哄哄。门口外三个工作组的正式管教干部佩戴红袖章,各攥一根棕色军用宽皮带,威严地押着包括罗儿在内的六个“犯人”;十来个临时安排的工人亦戴着红袖章监守一旁。
台上,蟹壳脸挺身站在一张竹木桌子前,左手拿着一页稿纸,右手扯了扯中山装的衣领,将麦克风挪到嘴前吹了两吹,屋里即喷出“轰轰”的震荡。“喂,喂喂,开会了,开会了!”他亮起喉咙威严地扫视着会场,“现在我宣布:‘四不清’份子和右派份子批判大会开始!下面,将‘四不清’份子罗海云和右派份子揪上台来!”那阵势像斗南霸天黄世仁。
咚咚咚……两个“红袖章”挟着罗海云冲上台,摁下头,杀气腾腾地伫立一傍。接着第二第三……,两人押一个,排成一溜儿,小小的台子眨眼功夫两头挤得没了缝,实在太难看,丁发生叫“红袖章”都松了手站到一边。暂时没有揪罗应明。
批判发言开始,革命群众一个个慷慨激昂,中间夹口号,呼得雷翻翻响。四个人发言完毕,蟹壳脸宣布批判罗海云,并煞有介事道:“下面,把罗海云的儿子打人凶手罗应明带上来受教育。”
咚咚咚,罗儿罗应明被工作组两个正式管教苟二娃和钱老三押上台,塞在爸爸身边。安排两个工作组的人侍候这小子,那是姓丁的实在很看重他。
全场一片哗然。批判发言继续。
批倒是批得起劲,那情形真是不好说,罗儿从上台开始就一直不低头,无论管教如何使劲摁脑袋,摁下去又抬起来,踢一脚不行踢两脚也不行,整得过份又怕不合适,两个管教时不时瞄瞄自己的组长,他却装作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这搞法当然有的悖党的政策,台下哄哄嗡嗡如茶馆酒馆一般。
罗儿看去和汪义差不多,完全就是个孩子,嫩白的脸儿,茸茸的胡须,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瞪着,高高地昂着头,俨然一副不容侵犯的雕塑。试看他爸爸和几个右派,哪一个不像孙子一样勾弯了腰。
此刻张一华来到门口,本来他决定和副书记、副队长何茂都来陪坐一会,他没有来,是到工地去了;他来了,是记着文书记的叮嘱,担心二十九岁的何茂镇不住邪,发生什么不测事,说“不管了”只是口头说说,该管的一定要管。他突然看到罗儿站在上面,不觉一惊,心头骂道:“真他妈混屌账!”然而为了丁发生的面子,他没发火,发火是第二步,第一步悠着来。他登上台,贴着丁发生的耳朵说:“丁组长,这象话吗?孩子什么罪呀?还不放下去,好煞风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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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组长岂不知煞风景,他是痞子,整一回算一回。那两个鞍钢来的赵师傅因为骂过他,被他老关在铁厂收拾,就是这种痞子心态作祟。但是碍于张一华和风细雨的情面,也怕惹火了他给他来猫洗脸,他答应了:“我只不过是让他受受教育。中,放下去,这个发言完了就放下去。”
批判罗海云是苟二娃发言。蟹壳脸很有点墨水,稿件洋洋洒洒几千字,把罗儿也扯进去批了,让苟二娃铆足劲读了十几分钟才刹尾。之后蟹壳脸说:“同志们,我们的目的仅仅教育一下罗应明,出生不由人选择,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我们认为他是有可能教育好的子女。下面把罗应明带下去。”
话没说完,人们七嘴八舌议论开来,会场顿时如涨潮。
完全是一出闹剧!
见罗儿下去,张一华也走了,他断定他们不敢打人,他懒得看了。狗日的真他妈的狠毒,连孩子也不放过,他不屑于与他为伍。他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光,竟然安排自己的职工协助他,助纣为虐呵!
批判会继续,秩序大不如前,但好歹把它进行到底的。
五时过点散会,因主人准备了晚饭,工作组一行会后没下山。罗家父子放了,可坐五点半的交通车回指挥部的家。两个多月不见的儿子竟以这般形式出现在父亲面前,父亲心中酸甜苦辣绞一起,说不出什么滋味。罗海云是被临时管教马大炮打得吐血的,儿子不知道,问爸爸,爸爸胡乱支吾,不是怕他拳脚斗不过马大炮,而是打人犯法,打蟹壳脸就吃了亏嘛。
儿子很关心爸爸的伤,爸爸说:“好了,当时吐了两口血,后来吃了药,住了两天院就好了。还是你季叔叔派人带我去医院看的,你关孃孃给我医的。现在新来了个文书记,是个老红军,很正直,根本不把工作组放在眼里,把整到农村那两个所谓的国民党又弄回来了,把我们这些人都放了,现在就剩今天斗的几个右派和汪叔叔没放,文书记说这两天都要放。幺儿,你给我说,那些公安打你没有?”
“没有。”挨了五六个耳光,十几根皮带,儿子怕爸爸伤心不敢说。“我的高考通知来了没有?”
“还来啥子来?学都开了还来啥子?汪义都搞脱了你还有希望?都怪我们两个老东西当年没有当红军!”
“爸爸,你啷个说这种废话,全国有好多人当红军呀?我早就估计没得希望,因为妈妈成份不好嘛。汪义还不是因为汪叔叔的右派问题。狗日的学校整我们!”
“我听汪义说你当天跑出来后一直躲在西昌同学家,要是不被他们抓回来,再躲久点,时间拖长了就没得事了。你看蟹壳脸好好的,眼睛又没残废。”
“残废了倒好,他狗日的坏事做多了总有一天要残废!他今天批斗我是非法的,我要找文书记告他,要他杂种给我赔礼道歉!还有你的事,把你弄到山上来,文书记不晓得吗?”
“文书记大事都忙不过来,他晓得我这芝麻小事?唉,我说幺儿,你算了,算了,千万不要去给文书记添麻烦了,他和你季叔叔跟两个组长已经搞得很僵了,他俩还和蟹壳脸拍桌子打巴掌吵了几回架了。把我弄到山上来劳动,也是蟹壳脸和方方她妈妈孙左莉悄悄搞的,你千万不要去找文书记。蟹壳脸他们也呆不了几天,等他们走了我会去找他,他肯定会把我弄下山恢复原来的工作。”
后来说到匿名信,儿子又来了气:“以后查到是哪个杂种写的,老子非把他捶扁不可!”
“你不要再给大人惹祸了!你不晓得,你遭了以后妈妈为你哭了多少回啊!何况哪里去查呀,这种人太坏了,我们查不到也用不着着急,老天爷自会收拾他。”父亲怀疑写匿名信的人可能也是马大炮,但他绝不会对儿子说,怕他再惹祸。
解放牌平板货车中间一根铁链拴住两边的木门,是三线建设所有企业职工上下班的交通车,310职工们称之为“拉链车”。乘这种车很有特色,几十个人摩肩擦背挤油渣似的挤在一起,车左拐人右倒,车右拐人左倒,压得厢边的人骨头都要破裂了。一个轻微的刹车,前面的人便“哎哟哟”地叫,觉得身子儿也要压瘪似的。司机倒晓得温柔,不像上山那样阳刚,但三十几里又窄又烂的路加五六十个又急又陡的弯转下来,仍可想象人们多么难受!冬天呢,冻得耳朵鼻子都不是自己的,好在现在不是冬天。
爷儿俩最后上车,默默地毫无声响,不敢把心里话说给别人听。拢得指挥部,老少二人的头发眉毛和胡子都凝结上一层灰扑扑的尘霜,这是矿山的路承受压迫后赏给车厢尾部的人最好的礼物。天上乌云滚滚,看似要下雨了,好在爷儿俩没挨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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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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